转贴:诗文赏析(二) 2008-07-12 04:28
永居异乡
我又做了一个梦
在不再多梦的时节
我拥有了一切 欧阳昱
除了我和我自己
我在夜间开出一种奇花
到了白天却见银丝点点
我和我的故园
常在电视上见面
而我未来的家园
是飘浮在空中的城堡
我没有自己的土地
我只有一厢情愿
世纪末后是世纪之初
我不在时又有谁来神游
今夜最后的雨声
仿佛是春天的哭?
我遂将大片的忧郁
无聊地记入电?
编选人语:从国籍上说,欧阳昱已是一位澳大利亚人了。但对于一位诗人来说,母语是他永远不变的国籍,他也将永远是位“中国诗人”。与其他旅居国外的诗人相比,欧阳昱诗歌最可贵的一点是它所展现的是一个人在异乡的生存而非诗人的臆想。
小 海
岁月的花朵
我爱上你们
我常想
这样的爱情
多么来之不易
摘下我的帽子
我要出门远行
偏偏已是春天
又下了一场大雪
落在我的眼前
像白色的火焰
我似乎听见了你们的声音
遥远又宁静
就像歌手琴弦上的光芒
我常常摸索你们的声音
但此刻
我不能再想起谁
只好无言地坐下
静听这岁月的花朵凋零
编选人语:我和小海在南方的某次诗会上相遇,在旅馆里聊诗至深夜,作为年纪相仿的同代诗人,小海给我以同学般的亲切感。小海曾是一位早熟的少年诗人,有过与韩东等人一起创办《他们》的非凡经历这叫如我般与之同代的人羡慕不已,而更重要的是,小海也是少年诗人中日后成器的极少的几人之一。既是一位“第三代”诗人,又是“第三代后”一代青年诗人的主将,小海作为这样一位承上启下者,把握着更广阔的未来。我请他出场是有目的的,我想由他引出更多的“第三代后”。
陈克华
B大楼
入夜,人群陆续走出电梯
一只循着一只的气味
拐弯,开锁,走入号码的房间属于自己的茧
自走道的那一端匍匐移行过来
一位美丽得模糊的女人
头发泛着尼龙般的光辉,周身设计过的曲线
整齐的眼睫向我眨眨,我简单告诉她:
我不喜欢塑料制品。
一只金属蜘蛛伏在我床单上
新结好的网罟
挂满了老鼠蟑螂肥硕的尸骸
我掏出钥匙
掏出**
床上的女人木木地啃着昨夜的鸡肋
B大楼。我在落地窗前赤裸
一只疲倦的蝗蛾凄落玻璃
翅上一对巨眼怔怔对望。
我不禁强烈怀疑:
它原来应该栖息在石南科的植物上的
……
想必是这灯光的缘故了。这历史的长夜啊
她本能地被光吸引
本能地相信
它永远与阳光呈直角飞行……
然而在第一百二十层广寒的B大楼
我只有紧贴住这栋钢筋建筑的冰冷的胸膛
粗砺的骨骼,窒息的体味
久久,久久不能自已
B大楼。
一只刚学会手淫的猩猩正操作电脑
规划着他光明的未来
编选人语:出生于50年代的陈克华,他的职业是外科医生。毫无疑问,陈克华是台湾青年诗人中最优秀的一位不是“之一”,其历史地位当如老一代诗人中的痖弦。陈氏的诗并不像很多大陆诗人主观印象中的台湾诗歌,陈氏的诗可与大陆最优秀譬如说于坚最前卫譬如说在下的青年诗人同场较量。在台湾,有人说吾是“大陆的陈克华”,吾不计较,因为陈克华也可能是“台湾的伊沙”。
梦遗的地图
当小王子遭遇小王子
当黑衣骑士哥哥决斗白衣骑士弟弟
当水龙头眺望下水管
当拇指爱抚小指
当金熔化了铅
当汗水穿过泪水
当嘴唇跳跃进阴唇
当抽象画悬挂着抽象画
当颤抖重叠上颤抖
当海浪装饰海浪
当尖叫刺破另一声尖叫
当现象影射着现象
与本质无关
当呼吸抢夺着呼吸
当力抗衡着力
当阴影回避着阴影
当毒药稀释着另一杯毒药
当星球运转着星球
当虚无虚无着虚无
当门开启着门
当时间梦见了时间
当死亡复制着更多死亡
当快乐消灭了另外一群快乐
当快感模拟着另一次快感
当龟头敲打着乳头
他梦遗了
他是王
梦遗出一块属于他的版图
生
与死的洁白床单上
他恋恋不舍,当梦遗
预言了下一次的梦遗……
编选人语:给中国内地的同行们进一言:如果你认为台湾没有好诗人,我建议你去读洛夫与痖弦;如果你认为台湾没有年轻的好诗人,我建议你来读陈克华,他与韩东、孟浪同龄。诗人对台湾诗的阅读不要到余光中止步,正如一般读者不要到席慕蓉止步。
马戏团自我的青春拔营离去
其实,小丑在谢幕后并不卸下脸上的妆
他忧愁而英挺的面容
只留给帐篷深处晕黄的小镜
而我曾经尾随很久,终于
意识到青春与梦的终站
再过去,只是魇的无尽荒原:
“势必我涉足又涉足的,只是人生的无痕流沙么”
驯兽师的鞭子倦了
随手放在睡眠的边缘
漂泊的动物们今晚又将做着什么样异地寒凉的梦
我背手眺望
感觉有精灵自走钢索的高空跌落然而
观众们都把票根留在座位上
没有人意识到
这将是最后一次马戏团自我青春华美的广场上
拔营离去……
编选人语:我说陈克华是“台湾诗坛的罗大佑”,那是因为他在青年一代中的大哥大地位,他的才情四溢的样子。或者,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罗大佑是“台湾歌坛的陈克华”。
夏 宇
一生
住在小镇
当国文老师
有一个办公桌
道德式微的校园
用毛笔改作文:
“时代的巨轮
不停地转动……”
编选人语:台湾最杰出的女诗人,也是全中国的女诗人中少有的不会作秀的一个。夏宇让我相信女人的诗可以写得很聪明,女人的聪明也可以不是小的,而且女人可以不只关注女人的问题,总之写诗的女人要自己把自己当人看而不只是当女人。
甜蜜的复仇
把你的影子加点盐
腌起来
风干
老的时候
下酒
编选人语:在意象密集、词语化现象十分严重的台湾诗坛,出了夏宇这样的才女真是意外,更意外的是,整个内地也没出一个夏宇:好的女诗人写得苦,坏的女诗人写得甜,就不能有点别的吗想想看。
南方雁
都是一样的
不知烧一根香是否比点一支烟来得实际一点
不过 灰烬是一样的
不知日出是否比日落来得好看一点
不过 地球是一样的
不知爱人的还是被爱的来得幸福一点
不过 痛苦是一样的
不知靡靡的还是健康的来得有气质一点
不过 歌星是一样的
不知朗圣经是否比诵佛经来得虔诚一点
不过 天堂是一样的
不知现实的还是超实现的来得人生一点
不过 无聊是一样的
你这个人怎么搞的 这么没原则
不知有原则是否比没有原则来得积极一点
不过 问题还是一样的
真是无可救药
编选人语:南方雁是50年代出生的台湾新世代台湾诗坛称之为“第五代”诗人,在台湾他的名气似乎没有这一代诗人的代表人物陈克华、林耀德、夏宇那么大,但他的这首《都是一样的》却是不逊于任何人的好诗——本栏的编选原则正是认诗不认人。诗不灵,名气再大也无用。在两岸诗坛,浪得虚名都有不乏其例的典型人物。在大陆尤其是青年诗人中有一种误解,以为台湾的新生代没什么,经常在大陆窜来窜去的人没什么并不等于祖国的宝岛就真的没人。
王添源
如果爱情像口香糖
如果爱情像口香糖
甜的 咸的 凉的 辣的
酸的 蜂蜜的 薄荷的
十味俱全
要什么自己挑
如果爱情像口香糖
啾啾 梦梦 乐可 箭牌
芝兰 白雪公主 小泰山
大牌的 小牌的 没牌的
西洋的 东洋的 中国的
我们通通要
如果爱情像口香糖
你可以一片一片地吃
也可以一次吃下两片以上
幻想一加一加一再加一
还是等于一的现象
而爱情总是和口香糖
比赛失味的速度
丢掉的爱情
和你嚼淡的口香糖一样
不容易
忘记
只是慢慢地
淡去
淡
去
编选人语:有人喜欢提写作的难度。在他们嘴里,有难度的写作往往指的是这样一种诗:形而上学的命题,非常粘质的表述,鬼也不懂的语言。真正的内行知道这样的写作其实最无难度。与之相反便是台湾新世代诗人王添源这首《如果爱情像口香糖》:常见的题材,具体的内容,你要说出不俗的意思来,更重要的是你要说清楚。
林 彧
单身日记
01∶30 梦见一条战舰载着星星在雾中航行;
03∶30 有个朋友在地球的另一端踏雪寄信;
05∶30 错接的电话打进,他忘了说抱歉;
07∶30 牛奶杯口噙着泪水,面包有点霉味;
09∶30 车祸在公司的楼下静静的发生;
11∶30 铅笔和拍簿都遗留在死寂的会议室;
13∶30 飞机掠过,波斯猫在花园打盹;
15∶30 银行的出纳小姐又换了发型;
17∶30 晚报上没有股票下跌的消息吧;
19∶20 到哪里去霓虹灯交映之后是医院;
21∶30 电视机痴呆的瞳孔,
衣橱袒开杂猥的胸膛,
啤酒罐头不能满足的嘴巴,
黑色话筒等待声音的耳朵;
23∶30 望远镜,对楼的窗口逐一暗下;
00∶00 翻转一次,压到伤口,伤口喊痛;
00∶29 翻转一次,压到伤口,嘴巴,喊痛;
00∶59 翻转一次,压到伤口,心头喊,痛;
01∶30 梦见一条木船在空洞的天上,
无声地滑过……
编选人语:林彧属于陈克华、林耀德、夏宇那一拨台湾“新世代”,与内地“第三代”属于共时的一代人。他们诗歌的都市化以及形式上的轻巧灵活与带着深厚的文化情结写作的内地诗人有着明显的不同。
伊 沙
饿死诗人
那样轻松的 你们
开始复述农业
耕作的事宜以及
春来秋去
挥汗如雨 收获麦子
你们以为麦粒就是你们
为女人迸溅的泪滴吗
麦芒就像你们贴在腮帮上的
猪鬃般柔软吗
你们拥挤在流浪之路的那一年
北方的麦子自个儿长大了
它们挥舞着一弯弯
阳光之镰
割断麦杆 自己的脖子
割断与土地最后的联系
成全了你们
诗人们已经吃饱了
一望无边的麦田
在他们腹中香气弥漫
城市最伟大的懒汉
做了诗歌中光荣的农夫
麦子 以阳光和雨水的名义
我呼吁:饿死他们
狗日的诗人
首先饿死我
一个用墨水污染土地的帮凶
一个艺术世界的杂种
编选人语:今天当“饿死诗人”已经成为一个掌故的时候,我反省自己,反省1990年的冬天我写下此诗时的心态,我真的无意于对这个时代命名,只想与这个时代的诗歌一刀两断。
结结巴巴
结结巴巴我的嘴
二二二等残废
咬不住我狂狂狂奔的思维
还有我的腿
你们四处流流流淌的口水
散着霉味
我我我的肺
多么劳累
我要突突突围
你们莫莫莫名其妙
的节奏
急待突围
我我我的
我的机枪点点点射般
的语言
充满快慰
结结巴巴我的命
我的命里没没没有鬼
人们瞧瞧瞧我
一脸无所谓
编选人语:对独特的一种近乎走火入魔的疯狂追求,造就了1991年的我的这首诗。别的话,我就不说了吧。
车过黄河
列车正经过黄河
我正在厕所小便
我深知这不该
我 应该坐在窗前
或站在车门旁边
左手叉腰
右手作眉檐
眺望 像个伟人
至少像个诗人
想点河上的事情
或历史的陈账
那时人们都在眺望
我在厕所里
时间很长
现在这时间属于我
我等了一天一夜
只一泡尿工夫
黄河已经流远
编选人语:《车过黄河》如果还有价值,那么它最后的一点价值是:以其真实的身体性对黄河的文化意义所作的一次还算干净的解构,一次性完成。
中国底层
辫子应约来到工棚
他说:“小保你有烟抽了”
那盒烟也是偷来的
和棚顶上一把六四式手枪
小保在床上坐着
他的腿在干这件活儿逃跑时摔断了
小保想卖了那枪
然后去医院把自己的断腿接上
辫子坚决不让
“小保,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小保哭了
越哭越凶:“看我可怜的”
他说:“我都两天没吃饭了
你忍心让我腿一直断着”
辫子也哭了
他一抹眼泪:“看咱可怜的”
辫子决定帮助小保卖枪
经他介绍把枪卖给了一个姓董的
以上所述是震惊全国的
西安12?1枪杀大案的开始
这样的夜晚别人都关心大案
我只关心辫子和小保
这些来自中国底层无望的孩子
让我这人民的诗人受不了
编选人语:除了《饿死诗人》《结结巴巴》《车过黄河》,我似乎缺一首公认的“第四首”,《中国底层》是我的自爱,里面包藏着我进一步改造自己诗歌质地的努力,当别人有了用艺术家来反对知识分子的意识时,我已开始反对艺术家,我要的就是来自中国底层的那种质地。
唐 欣
奥运会纪念
盛夏时节,西班牙开奥运会
国人疯狂,熬夜通宵看电视
扰我清梦,可恶之至
我比较冷静,换言之
我无意抽风
我喜欢温和的体育
讨厌玩命,累得吐血,把自己
弄成怪物。我反对重复
我不愿看到,有人为此欢呼
像白痴一样,大喊大叫
让人想到文革或纳粹运动
我倒格外缅怀,古希腊时代
天高云淡,男女自然
优美的裸体,自由奔跑
可这一切,如今一一安在哉
我不以为强者,即是那些
肌肉发达,手脚利索的冠军
不,真正的强者,对我而言
只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胡适之、周作人之流
他们才是堂堂好汉,大英雄也
同胞们,睡觉去
国歌只是国歌,并非鸦片
人家拿金牌三百
你还是病夫一个
不如熬点绿豆汤
清心明目
盛夏时节,兰州还算凉快
不看报纸,也不胡说八道
中午蝉鸣,半夜蛙叫
既可读书,又好睡觉
编选人语:在我熟知的诗人中,唐欣可算是产量最少的一个。热爱生活胜于诗歌,似乎是其一以贯之的人生态度。“热爱”也不是急赶生活大潮的那种,他只是独自呆着,在清静的一隅,读书、教书、喜泡电影院、爱好平民美食、与妻女和平共处。于是在其偶尔为之的创作中便有了一种属于自己的节奏和面目:慢叙述中冷幽默。
春天
春天,忧伤以及空空荡荡
我伸出双手,丢掉了什么
又抓住什么
在寒冷的小屋
像圣徒一样读书
什么也不能把我拯救
长期的寂寞使人发疯
下一个我将把谁干掉
想像中,我曾埋葬过多少赫赫帝王
其实我多愿意是个快活的小流氓
歪戴帽子,吹着口哨
踩一辆破车子去漫游四方
也许我该怒吼
也许我该冷笑
也许我该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编选人语:不论唐欣今后是否还写下去,他都在今年夏天为自己干了件负责任的事——他出版了自己的诗集《在雨中奔跑》。编辑打电话给我说唐欣的作品好而整齐,我未感意外,因为我早在90年代初就已经断定唐欣是“第三代后”最优秀的诗人之一。 怀古
瞑想古代
反抗时间
那里,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高僧粗布衣服
一口土话,言简意深
朝闻道,夕死可矣
几个朋友,围火炉吃酒
谈太白诗,道子画,猜拳行令
伶人弹筝,弹琵琶,远处可以闻笛
耳热之际,抨击朝政
皇帝小儿傻蛋一个
雪天,一袭黑斗篷
独钓寒江,一无所获,尽兴而归
或打马深山,惊起宿鸟
高飞在灰色天空
到月黑风高之夜
强盗杀人放火,我紧闭门窗
或读禁书,或临名家字帖
在古代,秉烛夜读,红袖添香
休息时,吃点心,喝莲子粥
书童聪敏,丫环伶俐
妓女能歌善舞,颇通诗文
农民安居乐业
有钱便去求学
春日踏春,夏日赏荷
秋天一骑瘦驴
遍游名山大川
一路赋诗,碰到剪径强人
念我读书人高抬贵手
半袋碎银,回家尚未使完
古代,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有人入朝作官
有人隐居山林
还有的任性胡来
最终成了圣贤,怪不得
夫子曾道,郁郁乎文哉
吾从周,克己复礼云云
瞑想古代,白日梦一场
人曰:傻冒也
编选人语:唐欣是新世代诗人中最具实力的几位之一,也是我最心仪的一位。老辣是一手,天真是一手,于诗而言这是一位诗人最为重要的两手,两手皆备的唐欣还能从中找到一个坚实的支点。对我而言,唐欣是朋友,又是敌手。
大白天自行车座没了
当我看到它时不禁愣住了
我的自行车 没了车座
就像一个革命者
被砍掉了头颅
剩下的部分 成了怪物
朝我咧嘴讪笑
我的自行车 你招谁惹谁了
得到这样的报应 青天白日之下
凶手何在 我举头四顾
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
每个人的样子都那么可疑
可我却不能
扑向其中的任何一个
编选人语:一个诗人一但是个感觉好的诗人,他的许多诗就只需到感觉为止。当唐欣发现“大白天自行车座没了”,他在后面需要做的就已经很少了。整天把“词语”“文本”之类的东西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是在感觉上不那么自信的家伙K健案芯鹾谩本褪撬苣茉谄降奁娴娜粘I钪蟹⑾帜切俺鱿贰保煶鍪牭牡胤健?
阿 坚
网球
飞行的网球,绿色流星
对面的大款一身肥光如月
他夸我喂球喂得舒服
又让我喂他春夜似的情人
她以为大款的朋友也是大款
朝我发出卧室般的微笑
她弯腰拾球若撒娇翘尾
让我也舒服得忘了自己穷富
大款说要去谈判不带我去吃了
她问我呼号,给她潇洒写出
却没告她那是公共传呼
他们上了轿车,我上了自行车
半道饿了,碰见拉面馆
打完网球想吃西餐和冰淇淋
钱只够买西餐的主食和冰棍
拉面就拉面吧,真像我满肚柔肠
拉面老板的儿子盯住网球拍
喊爹,咋有这么大的苍蝇拍
那小童怯怯望我像望着猎人
编选人语:如果没有阿坚,我对北京这座都城日益保守的诗歌氛围不知会失望成什么样子因为有了阿坚,我在对90年代枯燥乏味的现代诗的阅读中徒增了多少乐子平民主义的阿坚在胡同中穿行,在满北京的伪贵族与酸书生中穿过,绝然成为另类风景。
有关风水的对话
带个美国的汉学家去兜率寺
那寺筑在高崖上,从隋到今
他问寺为啥都在景色好的地方
你说因为得选择风水
他问是好风好水的地方么
你说对小孩或外国人是这么说
其实风水是带神意的自然景色
他问啥叫带神意的自然景色
你说就是神暗中流连的自然
那样的自然不是平庸的地方
在美好的景色中容易与神搭界
而寺庙更是神青睐的所在
他问为啥汉语用风水二字呢
你说风是流动的,水也是
而风动无影水流无形
风水像奇妙电流来无影去无形
在冥冥中操纵命运撮合契机
他又问风水为啥是流动的
你说你真是老外,一切皆流嘛
流动是生命之本,神不例外
他说他怎觉不到神意在这流动
你说哪能是个人就觉到
那东西有道,非俗人所悟
他问什么道,能讲讲么
你说老子早告诉过世界
道可道,非常道
他问啥叫道可道非常道
你说就是咱们别再废话了
编选人语:如果我说阿坚这首诗是对弥漫诗界的汉学家情结的解构,那么也许作者本人都不会同意我的说法。他只是真实地写,但真实确实是个厉害的东西,譬如这个被真实写出来的美国汉学家。
谢了黄儿的蛋
那时,我的姑娘们
每人都有一个小酒杯,幽美、玲珑
我把自己依次地倒给她们
她们痛快而醉,她们呕吐
她们夸我是65度,有时也恨我
那时,我的骨架就是一个陶瓶
我用血液,酿造白的酒
现在,我的妇女们
小酒杯都变成了大酒杯
也因为我倒出来的是啤酒了
几乎没有度数,多半是泡沫
我对她们说,别埋怨了
倒出来的不是尿汤就不错了
偶尔我问,用戴上么,宝贝
人家说,您以为您那汤里还有活的东西么
编选人语:阿坚属于话多的诗人,一提笔话就来了的那种,滔滔不绝。而阿坚的好诗则由那些带有隐秘性的话语构成,阿坚的好诗往往是说出了关键的话。
戈 麦
金缕玉衣
今日,看到你不灭的青光,我浊泪涟涟
夏日如烧,秋日如醉
而我将故去
将退踞到世间最黑暗的年代
固步自封,举目无望
我将沉入那最深的海底
波涛阵阵,秋风送爽
我将成为众尸之中最年轻的一个
但不会是众尸之王
不会在地狱的王位上怀抱上千的儿女
我将成为地狱的火山
回忆着短暂的一生和漫长的遗憾
我将成为鹿,或指鹿为马
将谎话重复千遍,变作真理
我将成为树木,直插苍穹
而你将怀抱我光辉的骨骼
像大海怀抱熟睡的婴孩
花朵怀抱村庄
是春天,沧浪之水,是夙愿
是我的风烛残年
编选人语:戈麦一诗成谶,此诗可视为他精神的绝笔。当海子做了“众尸之王”,戈麦要“沉入那最深的海底”,“成为众尸之中最年轻的一个”。他真的做了,那是1991年秋冬之交的事。谁能拦住戈麦自杀者追逐的死亡正是他们的再生,那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
当我老了
当我老了,在一块高大的岩石下
最后看一眼房屋后海上的黄昏
请让我望一望日出前的树林
当我老了,再直不起腰身
在我的身旁,一只衰老的知更鸟
一株白杨正在成长
我座下的仍是那把青年时代的椅子
当我老了,再也直不起腰身
许多枫叶在我脚下安睡
枫叶下面是秋天的泥土
这种气味一直伴随着我
我诞生在秋天,从未走进过乐园
一只老马在草地上安睡,一只老马
它走遍了中国西部的草原
我不是那匹好马,一生中我多次回头
想看看自己,看看自己留下的黄沙
我一直未流露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关于生命,关于博爱
我至今仍然披挂着破旧的僧衣
当我老了,窗前的河水平流
这是哪一座人家的少年
一个少年手执书本,面色红润
你看你,多像我,脸上没有皱纹
但我老了,再也直不起腰身
我的一生被诗歌蒙蔽
我制造了这么多的情侣,这么多的鬼魂
你看这天空,多像一个盖子
当我老了,再也见不到黄昏
当我老了,就要告别全部的欢乐
你还能记得我吗在遥远的法兰西
在波涛滚滚的太平洋的彼岸
我狱中的友人和禁中的情人
编选人语:戈麦想像着“当我老了”,他在想像他的晚年,可他没有晚年。他在写下此诗的七个月后在湖水中结束了自己。我想也许他是提前经历了他的晚年。
贾 薇
献歌
你知道我最想什么
东
坐在灯下
我想些与你有关的事情
妈昨天来信
她很担心
我准备明天给妈打电话
说你一切正常
今天又是场雨
积水淹了我家门槛
有朋友对我说
别一个人呆在家里
该出去走走
我带着狗 有许多不便
但也常穿过麻园
去最近的一家商店
买一瓶酱油
一瓶醋
两包榨菜 1公斤香蕉
一张晚报和
一包卫生巾
这就是我的献歌
东
你爱我
我爱你
剩下的我们以后再说
编选人语:我要提请我的读者注意,我在此推荐给诸位的贾薇是中国诗坛“第三代后”最优秀的女诗人有一天我会为自己首先说出这一点而深感荣幸,假以时日,她会证明自己如舒婷、翟永明或王小妮般的是一个年代标志性的人物,中国的事情一般都需10年的时间来证明,贾薇有的是时间等待,她的作品已为她在今后赢得了充分的时间。
老处女之歌
上班
下班
没别的事可做
我一个单身女人
货真价实的处女
有人说我怪
有人说我变态
邻居给我
介绍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 一脸色相
我心中厌烦
我是个老处女
有自己的理想
不喜欢的人
决不乱来
其实我很愉快
想嫁的男人
是我们科的科长
他已婚 有一个
十岁的男孩 和一个
风骚的老婆
我呀 我呀
想当科长太太
不管等多久
我守身如玉
意志如坚
除了科长
决不乱来
编选人语:把贾薇的《老处女之歌》介绍给大家,介绍给大家我还有一个意思:贾薇的写作已经把一代女诗人逼比成了“老处女”。
吸毒的赵兵
禄丰供销社的楼上
住着23岁的赵兵
木板楼瓦房
45瓦的灯泡
赵兵爱幻想
一只塑料的黑注射器
一条腰带
手臂和腿上 密密麻麻的针眼
像一朵朵纤细的花啊
只是赵兵不敢喝白酒
在供销社的楼上
也很快活的啊
生死自己掌握
要有光就有光
要想飞就想飞
只是赵兵不能做爱了
那一日,吸毒的小丽来了
他们互相对望
双眼有些潮湿
这是怎样的生活啊
赵兵和小丽想做爱
想得要命
像两条黑色的蛇在床上翻滚
赵兵的朋友周说
总以为哪一天回禄丰就见不着他了
没想到他一直活着
还会时常有做爱的心情
编选人语:在先锋不再被大张旗鼓托举的年代,先锋成为了少数人的事情。贾薇平易朴素中见尖锐的诗歌,应该使“新世代”中的诸多男诗人感到汗颜。如此说来贾薇是“70后”的“新人类”别开玩笑了。
侯 马
那只公鸡
到今天我还能想起你
高傲 勇敢 从容 浴着血
踩着贵族的步伐
用浓缩的太阳作眼
一会儿用左耳
一会儿用右耳
谛听
打麦场是你的天下
整个村庄是你的天下
你君临的范围
是像梦一样隔绝的另一个区域
我只能是过客 漂泊者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五日
你故意走过庭园
渲染我七岁的孤独
无边无际
一只公鸡 生活在黄土高原
是许多公鸡的对手
众多的母鸡爱着他
一个漂亮的超低空滑翔动作
使你的情人感受力之美 重量之温柔
用强奸的行为
满足伊的羞耻心和淫荡
没有过去 没有回忆 充满定格
生来就是一只充血的鼎盛的生命
荣誉涨红了鸡冠 耸起
漫不经心地引吭高歌
冥冥之中和朝霞夕阳合拍
从从容容 自自在在
过着爱情的闲散的死亡的生活
你神秘地消失的那天
三股叉般的脚印
印遍了残墙颓垣
编选人语:在编选本栏的过程中,我对“第三代后”的诗人,给予了非常过分的挑剔和苛求,我有我的理由:他们包括我自己在内在不易产生经典的年代中写作,他们必须以反经典的姿态来创造自己的经典。侯马及其《那只公鸡》是首先经得起我挑剔和苛求的少数之一,事实上,作为“第三代后”进步最快的诗人,侯马已经赢得了诗坛越来越多的信任和期待。我要说,他当得起。
李红的吻
她几乎不露痕迹地藏起了河南口音
她几乎不费力气地套上了紧身旗袍
少女时四年的短跑生涯
留给她苗条的身段,以及
不太灵光的头脑
真的,她从不沾酒
人家逼狠了,就起身逃掉
她说要是有人喜欢她
大概是觉得她性格好吧
每次开口,她红唇下的牙暴露无遗
关于童年,她记恨童年
三姐妹比肩生长
对一个只生姑娘的家庭
姐姐抱着族长般的冷落
在轻蔑中,她暗怀敌意
呀,目睹这现代一幕的变迁
有人顾不得顾影自怜
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路
才能被称作男子汉
一个婊子要生多少娃
才能有人喊她一声妈
李红的旗袍裹着她的躯体
李红的智力含着她的美德
只有在酒吧旋转着挂在天空时
才能看到逃离的李红努努嘴好像一个吻
编选人语:平民主义精神照耀下的是对生活细节与奥秘的惊人发现在侯马从容不迫的叙述中,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疼痛。在今天一个诗人的才华并不在于他动用了多少技术手段,而在于他对生活的再现精不精彩。
吸血迷情
“我告别人类的那晚月色之美
“令我哭。在东方,人也称我鬼
“我的身体要多腐烂有多腐烂
“但我也可以艳若桃花
“栩栩如生,长久保持
“离世时俊朗的容颜
“我不是死给你看的,也不想
“给自己看,我力图有一个结束
“却开始了永恒。我丧失了
“变化的权利,永远不老,死到不能
“再死。动与静皆类似真实的迷幻
“我的躯体,这无法收获的果实
“难以像番茄那样在咀嚼中消失
“生前它属于我,严格意义的遗产
“难以被继承,也难以被抛弃
“就这样,我从台阶上滑倒
“一下跌落了200年,先是被称为
“农业的僵尸,随即被称为工业僵尸
“最初是我拒绝了人类,如今不知
“该再生还是死去。我时而蹑足临世
“鬼气森森,时而销声匿迹影踪皆无
“继续着沉落,风采依旧
“风干而不朽。一个没有同类的僵尸
“独自承受着作为僵尸的孤独”
编选人语:“新世代”重要的代表人物侯马的这首诗真像抽过什么之后写的,但我知道他什么也不抽,也就喝喝酒。此诗也确实达到了语醉的境界,“死到不能再死”就是说到不能再说。它甚至也拒绝了我的诠释,所以我也不能说得太多。
朱 文
城南的新闻
送牛奶的人,也免费奉送
昨夜城南的新闻。
那头花奶牛仍很健康,
至今还是一位合格的母亲
她养了多少孩子啊,
都长着满口雪亮的狼牙,
一边抱怨着国产电器
一边喝下母牛的体温。
“这样太费事了,明天我
干脆把奶牛牵来,一人
一个奶头,大家喝个痛快。”
“瞧你,那可不太卫生。”
还有那些母亲妻子,
那些还没成为的妻子母亲,
匆忙地用牛奶洗面,
焦虑着离婚后的魅力。
孩子们可是见风就长,
中午吃一顿红烧牛肉才行,
吃完还要套上幸福的牛皮,
东冲西撞,像头牛犊。
送完牛奶,推着空车,
推着阳光下一只干瘪的**。
他看见一头老牛,支离破碎,
行走在节日的大街。冬天了。
送牛奶的人,也免费奉送
昨夜城南的新闻:
花奶牛嘟嘟不幸自杀,
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编选人语:被陈晓明称作“90年代最优秀的小说家”的朱文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诗人。朱文的小说成就多少影响了人们对其诗歌的正视。反过来看,诗中的朱文似乎没有小说中的朱文那么“坏 ”,那么张扬,那么放得开,因为来自古老诗歌的诸多禁忌吗可凭什么诗歌就要遭受更多的禁忌呢写诗的朱文不妨“坏”些。
唱给鱼恋人的歌
一个人长着鱼的尾巴,难道不可疑吗
一条鱼晃着人的脑袋,难道不可疑吗
一条鱼长着鱼的尾巴,难道不可疑吗
一个人晃着人的脑袋,难道不可疑吗
——等待的没有出现,但她应该
美丽。离我很近,应该就在不远的
河边。波平如镜,她应该在梳妆:
打开首饰盒,一轮月亮缓缓飘出
堤岸上,我已不太耐烦,时不时地
掀开衣服的下摆,用刀
刮着腹部的鱼鳞
编选人语:于坚告诉我说朱文的诗中有一种很冷的东西。我没弄清楚于坚所说的“冷”是指什么,是一种酷吗我在朱文的诗中看到了一种可以称其为“想像力”的东西——对口语诗而言这是必需的。而我早就说过:“真实也需要对真实的想像力。”
小戴
美丽的躯壳带来一种幸运的生活,
别墅、汽车和精美的食物
与财富做爱,与地位调情,
并在心里把幸运理解成惟一的幸福
物质的高潮滚滚而来,
精神的痉挛源源不断,
两次高潮之间,些许的冷淡呵,
谁也看不见。
美丽的躯壳带来一种经济的生活,
投入、支出和奇妙的利润
与保险做爱,与税收调情,
并在心里把经济理解成最重要的秘诀
物质的高潮滚滚而来,
精神的痉挛源源不断,
两次高潮之间,些许的冷淡呵,
谁也看不见。
美丽的躯壳带来一种气味的生活,
枫丹白露、力士和刺鼻的洗指甲水
与健康做爱,与年龄调情,
并在心里把气味理解成最炫目的羽毛
物质的高潮滚滚而来,
精神的痉挛源源不断,
两次高潮之间,些许的冷淡呵,
谁也看不见。
美丽的躯壳带来一种语言的生活,
寻呼、手机和温热的枕边风
与实词做爱,与虚词调情,
并在心里把说谎理解成不可少的乐趣
物质的高潮滚滚而来,
精神的痉挛源源不断,
两次高潮之间,些许的冷淡呵,
谁也看不见。
美丽的躯壳,带来另一具美丽的躯壳,
小旅馆、避孕套和周密的时间表
与汗水做爱,与泪水调情,
并在心里把他当成一生中惟一的真爱
物质的高潮滚滚而来,
精神的痉挛源源不断,
两次高潮之间,些许的冷淡呵,
谁也看不见。
编选人语:朱文,新世代诗人群的又一员大将,亦是这一代人中综合成就诗、小说、随笔兼优最为突出的全能型作家这颇似韩东之于第三代。《小戴》让我见识了朱文对生活的奇妙见解与概括能力,用抽象的语词写成一首独特的诗。
岩 鹰
木偶之歌
木偶也会流下眼泪
木偶流下了木偶的眼泪
木偶也大笑
木偶泄露了木偶的欢乐
木偶也高喊着爱情
木偶和木偶的情欲
一个木偶和一个木偶
二个木偶
木偶的时代
加速诞生着木偶
木偶的舞台
木偶继续木偶的表演
我也是木偶中的一个
我撞见另一个木偶
我和另一个木偶对视着
“木偶木偶”
编选人语:毕业于江苏农业大学,后又在山东沂山林场呆了近10年,也坚持不懈地写了近10年,这便是我所知道的岩鹰。近日他写信给我说他已走出林场,去到泉城济南的一家报社任职。在信中他还夹寄了自荐本栏的诗稿,而在我构想的百鸡宴上也正好留有他的一席之地。岩鹰无疑是“第三代后”诗人中表现突出、状态稳定、质量俱佳的一个。尤其令我感动的是,10年来他在林场的天空下却从不作任何隐逸之状,他以自己干净的嗓音固执地唱着时代的《木偶之歌》。
伐木者
伐木者
手提斧头
在一棵树下站住
在另一棵树下站住
一棵树和另一棵树相似
树干通直 根部又粗又大
伐木者手中的斧头
沉重而锋利
伐木者
在一颗树和另一棵树之间
走动
在每一颗树下站住
伐木者 一个下午
决定不下来一棵要砍的树
编选人语:岩鹰的诗如素描,简单而充满意味。有人指责他的手法过于单调,那么我想问:塞尚的手法单调不单调可能有这样一种艺术家诗人,不断重复一种手法最终便接近他心中的圣?维克多山。
一群人
一群人
结伴走在大路上
夜色掩饰着他们的脸
却显露了他们的背影
他们走在一起
又各自独立
现在 其中的一个
离开他们 走下大路
在大路边的夜色中消失
第二个 走下大路
离开他们 消失在
大路边的夜色中
现在 他们中的最后一个
在大路边停下来
离开大路
消失在大路边的夜色中
编选人语:我可以轻易说出岩鹰的这首诗是受了史蒂文斯一首名作的影响,我想别人也是一样。但我对自己的这点小发现不以为意,原因在于岩鹰说的“走下大路”比那个美国人的“离开村庄”更能打动我。哦,一群人就这么离开了大路的事实
余 怒
守夜人
钟敲十二下,当,当,
我在蚊帐里捕捉一只苍蝇
我不用双手
过程简单极了
我用理解和一声咒骂
我说:苍蝇,我说:血
我说:十二点三十分我取消你
然后我像一滴药水
滴进睡眠
钟敲十三下,当
苍蝇的嗡鸣:一对大耳环
仍在我的耳朵上晃来荡去
编选人语:毫无疑问,安徽诗人余怒是“第三代”之后涌现出的最突出的个人之一。他的重要贡献并不像某些茫然无措的论者胡言乱语的所谓“后现代”云云,而在于恰恰是他的文本是对伪现代主义的清算。在头戴现代主义面具的浪漫主义诗歌泛滥诗坛成为主流之时,余怒建树了现代汉诗中的纯正现代主义。不是有人惊恐于“后现代”的来势汹汹,嚷嚷着要补现代主义的课吗如果真的有此必要,那么余怒的诗便是他们的教材。
在夜里
三个演员边走边说话
一个在诅咒坏天气
一个说她梦见了一出喜剧
一个一遍遍地诘问:“谁是
木偶心中的影子”
雨中,电车怀着欲望
飞驰而过
她们看见:电车上没有乘客
编选人语:对平庸的诗人而言,超现实是一种主义和技巧,在优秀的诗人那里它变成了一种气质和才华——一但是后者的情形,他便有了随心所欲佳作迭出的可能性。我眼中的余怒正是如此。
苦海
我一生都在反对一个水泡
独裁者、阉人、音乐家
良医、情侣
鲜花贩子
我一生都在反对
水泡冒出水面
编选人语:我在此提供一个线索“北岛——孟浪——余怒”,也许有助于大家研究余怒,也许有助于我们了解超现实语境中意象构成的个人经验:张力与魅力。余怒的重要性也正体现于他已成为历史中的诗人。
徐 江
这一年
——怀念卡拉扬
这一年我走到南方
阳光灿灿
青草挺立它楼群般的渴望
我听到
“台风将至”
卡拉扬死了
那是在萨尔茨堡
傍晚,一盏路灯中止了喘息
天空将它的双唇紧闭
风和麦田
像回光返照的老人
背着手踱来踱去
这一年我在南方住下
热风赶着马匹
自窗前经过
我听到
“台风将至”
卡拉扬死了
那是少有的闲适
那是奥地利
一只手在轻抚大师的棺椁
没有人觉察
空气里一丝甜意消散
这一年
这一年我停留于南方
我梦见了我亲爱的大师
编选人语:不知这样的申明有无必要:此处的徐江正是那个为我们写出了许多精彩之至的文化批判随笔的徐江。作为随笔作家的徐江和作为诗人的徐江是一个人。他在诗歌领域的建树早就开始了,早到十年前。徐江诗歌因其自身的丰富性和不断变化的生成性令我难以一言概括,但有一点似乎是共通的,可以叫人抓住的——正如你读《这一年》,就仿佛听到一支萨克斯管开始了它的吹奏。
猪泪
听过猪叫,见过猪跑
也吃肉,我没有见过
猪哭。
一周前,在四号路市场
我看见卖熟食的桌案上
有什么东西闪光
走近才知道,一个猪头
眼眶下有两道冰痕
它们透明着
一点不像冻住的泪水
也奇怪,那熟得发白的猪脸
冰痕像泪水流淌。
那对路灯
天哪,路灯是那么暗
甚至比不上
一瞥间我头顶的星星。
夜晚,我看见猪泪流淌。
而我不是
一个素食主义者,
那一瞬,我走了过去。
我想
或许有什么出了错
编选人语:形而下生存状态中的形而上意味,是徐江作品给我的突出印象,也是一位优秀的口语诗人赖以玩活的关键所在。否则,要么一地鸡毛口水四溢,要么腾云驾雾不食人间烟火。
辞书
辞书里蛰伏着不同的天气
不同的人在讲不同的话语
打开辞书,你听到一句
“妈×”
那不可能是街上酒鬼的声音
肯定是被囚禁在某个时代的伟人
受骗后顿悟的吼声
“啥也没有,妈×”
一排排辞书站在我面前
嘈杂的响声闹成一片
“妈×、混蛋、妈拉个巴子、丫挺的
丢老姆、他奶奶、锤子敲你先人板板……”
我现在不用翻书
就查清了人类的历史
编选人语:骂语连篇能构成一首诗吗回答是肯定的,关键在于你是因什么开骂了。“新世代”重要的代表诗人徐江动用了各种版本的骂法,只为表达他在“辞书”面前的怒不可遏。
秦巴子
中药房
日出和日落,要经过路边的中药房
欲念被幌子悬置在空中,这高度
使世俗的心受伤。美梦如同疾病
风把炮制中的药香
一直送到人的尽头,时间的尽头
药房是一座永远的图书馆
众多的名字令人不寒而栗
漂浮的头颅如临深渊,思想
仿佛蚕蛹,落入药剂师掌中
在干旱的年份几乎成为空壳
食物、天气、眼泪和词
把神经性骚痒扩散到毫发
我们无以名之的痉挛和恐慌
在药房的戥子上都有分量
人对世界的理解一如中药对于疾病
哲学利用了这个关系,在药房深处
茂密的罂粟丛里,炼丹、读经
通过纷乱的世事重组时间
医学在另外的瓶子里,从草根提血
从花朵观海,以方剂救世
良药苦口。我们一生的把柄
在架上的某一只药屉里,或迟或早
要被抽出来搭配和调制
一朵花医治另外的花
一根骨头克服另一根骨头
动物的机体,嚎叫出生命的辩证法
烘、炮、炒、洗、蒸、煮、泡、漂
医治和救助使事物纯净,贮藏
使心性趋向平和。生活简化为吃药
人就能从尘土中看到真相
而如此多的死亡却在真相之外
药房之外。未及消化的早餐和未了的
心愿,顷刻之间成为内脏。中药
人人可卖,而谁能改变时间的方向
上午是药房最忙的时刻
坐堂的老人满面沧桑
渺茫的世事透过玻璃
使候诊的脸受潮。男人伸出胳膊
女人把衣摆提到胸部,中药
让青春持续到午后,存在就成为书籍
我们一生的阅读都是消除痛苦
理解即是诊治,中药房最后说出
真相:一切活物都有疾病
一旦死去皆可入药
编选人语:在一个据说是浮躁的年代里,秦巴子坐得太稳了,当大厂的支架坍塌使他沦为一名“下岗男工”的时候,他才不得不从长年蜗居的小镇走出来,刚谋到一只饭碗,又很稳地坐下了。在“第三代后”的诗人中,他属于功夫型高手,面对复杂结构与繁复意象,他进得去关键是出得来。 星空
一片我从未踏进的国土
今晚也有一位亲人故去
我听见亡灵的叫喊像我的呼吸
正如书中所见,痛苦
通过流星接通遥远的雷电和善心
一个随口说出的寓言让孩子失眠
我到过的地方都仿佛梦中
我看到的死亡有限
但我的房梁仍会被亡灵压弯
一个人突然去了,像一盏灯熄灭
千万个灵魂走进同一只盒子
亲人们走进纸张和文字
我的书房就这样渐渐黯淡
一本我从未读过的书
我无力在星光下独自打开
调头去看星空,一个被大气消解的人
送回了内心里最后的墨水
这使我相信玫瑰都是鲜血染红
现在我独守在黑夜的门口
说出一段爱情就听到一阵哭声
懂得一点道理就看到一颗流星
一片我从未踏进的国土
今晚也有一位亲人在聆听
她已经铺好了白纸像铺好婚床
如果我说不出动人的爱情
如果我说不出太多的真理
像一个哑子,让她徒劳地衰老
然而今夜我更担心乌云
从人类上空,从身后的墙角
一只冰冷的手也可能伸进孩子的窗户
编选人语:纯正地营建意象,而不是小聪明似的玩弄修辞。我所目击的秦巴子是90年代“后意象诗”的杰出代表之一,在他笔下,我看到了一种缘自北岛传统而又直插当下的东西中途未经古典浪漫主义的软化和“知识分子写作”策略的污染,我视之为中国意象主义诗歌继续前行的正路。
雕塑家
他创造过许多神圣的躯体
伟人、野兽和美女。现在
面对这块上好的石料
他有些犹豫……
太阳下山之前
他照着自己的样子
凿出嘴,但紧闭着
生活就像石头
保持着沉默的本性
他不想多说什么。接着
凿出睁圆的眼睛
得好好看看自己,他想
他凿出鼻子,为了完整
凿出耳朵,但他怀疑
这世界
还会有什么惊人的消息
月亮还没有升起
天空似乎阴郁又暧昧
对着这洁白的大理石身体
他拿不定主意
是造个男人还是女人……
第二天早晨,他感到
从未有过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再难起身
于是,照着每天出门的样子
凿出腿,让雕像离去
编选人语:非口语诗的叙述有无可能——这是自“盘锋论争”以来我一直在考虑的一个“学术问题”。“知识分子”的主流诗人让我感到泄气,感到非口语诗叙述的无能——这是从叙述的效果上讲的。当我读到秦巴子的《雕塑家》,富含理趣的《雕塑家》让我感到它多出了什么而造成了本质上的背离,“知识分子”成了既无理又无趣的。不信请把孙文波与秦巴子作个对比。
张 志
我梦遇死神的列车
我梦遇死神的列车,冒着白烟
车上装满老人、青年、妇女和儿童,
个个容光满面,叽叽喳喳。
一个红脸膛老汉正向大伙儿讲述
他被卡车碾死的故事,
孩子们欢快地从车厢这头跑到那头。
死神剃个光头,眼露喜色,
抽着烟斗,专注驾车。
我大声问:你们这是去哪
死人们兴高采烈地回答:
我们去乌有之乡。
编选人语:本栏中所选的诗是不是都要出自有名的诗人之手这是读者朋友在来信中一再提起的问题。我用行动作答,我在此选了张志的诗正是一种回答。此前我从不知道张志,现在也不知他是何人,问过诗坛诸路朋友,也不知道。那么,他就算“无名”的吧。只是现在一本非正式出版的诗集中读到了他的诗,感觉非常好,就选了。那册诗集的最后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作者简介”:张志,1967年生,江苏人。张志或张志的亲友若能读到本刊,请尽快与我联系,以便寄上样刊与薄酬,并让我认识他。
地上的四行诗
人啊,在无边田野上盲目地生长
神啊,举起了手中迟钝的镰刀
它收割人头。遥远的天空下
空旷的打谷场。一片丰收景象
编选人语:张志《我梦遇死神的列车》刊出后受到广泛好评,张志和盛兴也成了《诗典》直接发现的诗人——这是我两年来这项工作的最大意义吧。张志来西安看我时正赶上我胆石症发作,关于诗我们没有谈得很多,感觉上他是个不善言谈的人,但还是那句话:“才华本该是一种明晃晃的东西”伊沙语啊。请看他《地上的四行诗》。
人生的路呵……
人生的路呵,
单调、漫长。
路上的人们,
行色匆匆。
我也在路上走着,
背棺木一副;
逢人便打听:
——还要走多久
不知不觉中,
伙伴频失去;
他们卸下己棺材
侧身躺进去。
疲惫笑着说:
终于可休息
告别了亲朋,
我继续上路。
背着副棺木,
我还要赶路。
背着副棺木,
我还要赶路。
编选人语:张志是真正做到了量少而质优的诗人,到现在为止我总共只读过他八首诗,其中有三首包括这一首都入选了《世纪诗典》。去年到今年我两次见到他,能够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审慎和持疑——在今天,我更信任这样的诗人。
杨 键
悲伤
没有一部作品可以把我变为恒河,
可以把这老朽的死亡平息,
可以削除一个朝代的阴湿,
我想起柏拉图与塞涅卡的演讲,
孙子的游说,与老子的无言,
我想起入暮的讲经堂,纯净的寺院,
一柄剑的沉默犹如聆听圣歌的沉默。
死亡,爱情和光阴,都成了
一个个问题,但不是最后一个问题,
我想起曙光的无言,落日的圆满,
而没有词语,真正的清净。
没有一部作品可以让我忘掉黑夜,
忘掉我的愚蠢,我的喧闹的生命。
编选人语:大概是在两三年间,我听人说起了杨键,一位年轻的安徽诗人、一位饱读经书的写诗的工人。也是在此前后我读到了他的作品,我从人们誉之为“大气”的作品中读到了词语的清澈与从容不迫,我要说我看重的是他的这两点。
古别离
什么都在来临啊,什么都在离去,
人做善事都要脸红的世纪
我踏着尘土,这年老的妻子
延续着一座塔,一副健康的喉咙。
什么都在来临啊,什么都在离去,
我们因为求索而发红的眼睛,
必须爱上消亡,学会月亮照耀
心灵的清风改变山河的气息。
什么都在来临啊,什么都在离去,
我知道一个人情欲消尽的时候
该是多么蔚蓝的苍穹
在透明中起伏,在静观中理解了力量。
什么都在来临啊,什么都在离去,
从清风中,我观看着你们,
我累了,群山也不能让我感动,
而念出落日的人,他是否就是落日
编选人语:杨键,这位来自马鞍山的工人无疑是“第三代后”最杰出的诗人之一,甚至他已经具备了冲顶的潜质,走着瞧吧
溪桥策杖
一
让我在马远的色彩和结构中漫游,
让那骑来的人就是马远。
二
枯石楠的湖边,冷清的石椅,
垂柳弥漫在落日经久的眼中,
——什么也没有丧失,虽然场景
败落:我是宋代的马远,
也是现代高炉下的工人。
编选人语:杨键或许应该警惕了:宗教不能提供一个诗人语言的资源和真正的智慧,我肯定的是他富于个人智性的那类诗和充满克制的语言。
宋晓贤
零的一生
风刚一起,
树就停了;
雨刚一下,
地就干了;
天刚一亮,
就又黑了;
我刚醒来,
就又睡了。
花刚一开,
就凋谢啦;
草刚变绿,
就枯萎啦;
歌声刚起,
就消失啦;
他刚出生,
就死去啦。
火车刚发出,
就到站了;
飞机刚起飞,
就着陆啦;
我刚出生,
就有些老啦;
我刚一开口,
声音就跑啦;
我穿上开裆裤,
它就小啦;
我刚上学堂,
大学就毕业啦
我一出校门,
头发就全白啦;
我刚结婚,
转眼就离啦;
我刚参加工作,
就立马退休啦;
我刚想去哪儿,
哪儿就是哪儿啦
我刚一提笔,
诗,就这样成啦
编选人语:宋晓贤像是突然冒出来的。其实据我所知这位现居广州的中学语文教师已经拥有了近十年的写作历程。在我看来他是目前国内一位年轻而优秀的口语诗人,他的潜力还大可挖掘。假以时日,只要他不懈地坚持,更加坚定和坚决地写下去,定会成为新世纪最初十年的重要诗人。
1958年
这一年,春季大旱
谁也挡不住
土地开裂,露出
干枯的肚肠
老鼠逃出米缸
庄稼颗粒无收
我们的好乡长
为了不让上级失望
连夜派人把耕地
先漆成草绿
再涂成金黄
编选人语:有人期待的那种“民族记忆”在新一代诗人那里不是没有写出而是处理的方式有所不同。新世纪的艾青与北岛和他们原来的长相有所不同,道理很简单。
爱
假如我们的爱
仅仅停留在上半部
那他们会怎么说呢
毛孩子的游戏
永远也没有结局
如果我们的爱
转移到下半部
那他们又会说:还不曾
触及到,灵魂深处
编选人语:我预言宋晓贤的这首《爱》会很快在读者的口中流传,现代人满嘴古诗古词的局面是得改改了,对此我十分乐观。
欧 宁
黄金铸就的四兄弟
大雨封路,
运河水涨。
那肩挂书包,
追赶汽车的:
是常年在外的哥哥。
西望天德村,
再过珍珠湾。
那赤着双脚,
在鞭炮声中追逐的:
是不爱读书的二弟。
破烂的鱼网,
关门的矿厂。
那面黄肌瘦,
在薄被下蜷成一团的:
是无钱入学的三弟。
故乡的春天,
乍暖还寒。
那躲过计划生育
在外地生下来的:
是尚在襁褓中的四弟。
编选人语:欧宁前期的诗是对北京诗人黑大春的模仿,之后他的诗出现在《他们》上,之后他才有了自己的模样,是后来愈加深入的深圳生活为他松了绑
在那黑灯瞎火的死亡客舍
太阳坠进了东海,
天空飞满了蜻蜓。
插下的秧苗已模糊难辨,
妈妈,是谁打碎了我的眼镜
在那黑灯瞎火的死亡客舍……
蛇在草中蠕动
乌鸦在我们头顶盘旋
高高的凤尾竹上飘满白纸屑,
妈妈,那西窗的月亮为什么不圆
在那黑灯瞎火的死亡客舍……
饭在碗中变凉,
苍蝇在餐桌上聚集。
三颗药片在手中已捏了许久,
妈妈,我还要不要把它们吃下去
在那黑灯瞎火的死亡客舍……
溪水在路旁奔流
我的黑帽子遮住我的脸。
已经走过了三十亩蔗庶地,
妈妈,你牵着我的手为什么转眼不见
在那黑灯瞎火的死亡客舍……
编选人语:在仿黑大春的写作结束以来,欧宁曾有过那么好的一个时期,留下了《黄金铸就的四兄弟》和这首《在那黑灯瞎火的死亡客舍》等佳作,但又转瞬即逝了。真是可惜,难道深圳真是一个不养诗人的地方
俞心焦
介绍
拒绝愈心焦,这就是我们时代的特征
因为赌棍要歌唱,妓女要飘香
在春天的交易所,少女们红了眼睛
在京城的校园外,诗人们白了头发
青春永远有租不完的小平房
当教授们向灵魂介绍肉体
有人到这里偷看过我的旧信
有人半夜敲门,要我“跟我们走一趟”
不是房东的哑巴女儿
不是清华园的厨师,不是北大的小妖婆
不是我的遗嘱执行人
也不是隔壁失业的工人张恨水
不是,什么也不是
回来后我忘记我是怎样回来
怎样去,到了怎样的地方
我是被怎样的一群人在半夜带走
编选人语:过分的自恋伤及了俞心焦的诗,也成全了他的诗。他不一定是个全面的天才,但他的才华中明显地有着许多天才成分。我实在怕极了俞心焦式的自恋,所以不选他更有名气的那首《墓志铭》。
生活它逼得太紧
我为何要得到海水向前去
可我还不知道大海就是死亡
我已走过多少唢呐下的山河
洒下多少逃窜者落叶纷纷的脚印
我真的见到过四川的云雀淋着一场绍兴的雨
真的是偏爱绍兴,偏爱怀念鲁迅的人群
我真的牢记着:骨骼、血气,甚至你的长发
我为何不敢让你的长发在音乐中持续飘扬
如今云雀传出了金属碎片的低劣气味
生活自有它的一套,生活已把抒情逼成叙述
生活它逼得太紧,生活将从绍兴再逼出个人物
可我为何要得到你向前去,向前去
带着积极的腐烂,我决心把自己消除
编选人语:愈心焦与生俱来的自恋如果不表现得太过具体,还是能够成全他的一些诗。对于他的命运我没有资格说话,只期待命运尽头的愈心焦是一个真正疯狂的俞心焦——我指的是他的诗。
刘亚丽
吸烟的女友
长头发斜斜披散下来
遮住了半张脸的表情
吐出的烟缕,结成圆圈
或者散开来,遮住另外半张脸
我再次看清她苍白嘴唇上的唇膏
桃红颜色,拒绝水和婴孩的浸润
拒绝爱情的忘我投入
反射异国神秘莫测的光环
我还看清她的黑色丝袜
一直延伸至大腿
她的桃红丝质绣花乳罩和三角短裤
一卷散漫的卫生纸
在气急败坏的桃枝
制造桃色事件
她接着深吸一口香烟
吐出的烟缕,结成圆圈
或者散开来
我坐在她的对面,宛似一面镜子
她同样看不清那张脸
她看见鲜艳欲滴的唇膏
骚情的丝袜,丝质绣花乳罩
和三角短裤
她还看见香粉、眼影和白色气球
以及连绵不绝的卫生纸
共同制造无数个
千篇一律的桃色事件
编选人语:从陕北高原的边城榆林南下至西安,随着生活环境的变迁刘亚丽的创作也经历了一次必要的“转型”。她的诗更生活化了,也更个人化了。从她纵横各刊的新作来看,刘亚丽在“第三代后”诗人群中的重要性已自不待言,其良好的创作态势预示着一位青年女诗人相当可观的前景。
人行道上的尼姑
一前一后总共两个
前边的肩上挎着粗布袋
后面的背上扣着新斗笠
光着头,头皮很白很干净
脖颈也很白很干净
风吹过来
灰布袍的一角温柔地飘起来
风吹过去
灰布袍的一角婉约地落下去
走过梦中梦夜总会
接近书报亭的时候
身边刚好驶过三辆汽车
一辆是红色夏利
另一辆是拉牛肉的大卡车
还有一辆是24路中巴
车上挤满上班的人群
有一个长发女子把头伸出窗外
看人行道上不长头发的那两个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
尘土还没有扬起来
早起的女孩出门去上学
早起的灰布袍就要横穿马路
女孩望着对面大声叫喊
妈妈,快看那两个和尚
呵不是的,孩子,
那是两个尼姑
下山来买棉布和镜子
编选人语:她获得了一种视角,也获得了一种娓娓道来的言说方式,并借此将生活打开。刘亚丽在90年代中期以来的“转型”使她的写作变得日渐重要起来,如果谈到还有什么不足的话,我想是她还没有找到一种个人化更强的语感和口气。
黎明鹏
回乡
我的堂嫂死了
因此我回了一趟老家
先坐出租再乘飞机
灵堂里,一块破席
下垫稀疏的稻草
以及两张红上加红的红纸
轻轻地揭开
十几个黑蚂蚁很惊慌
钻进她的鼻孔,还有一个
躲在那睫毛丛中
九八年的某月某日
具体的时间已不重要
我埋葬了堂嫂和她的闲话
编选人语:作为一名成功的房地产商人,黎明鹏却一直在默默写诗,此种现象堪称当代童话。所以黎明鹏不是纯粹意义上的“新人”,而是新出现的人对所谓“诗坛”而言,正因如此我对他于不动声色中见出生命痛感的功力表现就不感吃惊了。
吃土的女孩
亚凤是我小时候肯借铅笔给我的女同学
还常从家里偷热番薯到无人的巷子给我吃
她自己却吃土,有硝的最好,没有也一样吃
等我吃完,她也饱了
我是不愿意吃土的人,她却死都要吃
她到死也不明白,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了为什么会死呢
每次她对着我大口大口地吃土
我也大口大口地吃她的番薯
就特别感激,还问她好不好吃
她也这样问我,回答都是笑笑
亚凤死时,像个没有脾气的母亲
跟活着一样,她的面容
这么多年来,在一些车厢里、旧屋外
还经常见到,如果我问你好了吗
我的病将比她更严重
编选人语:一点观感:黎明鹏生意好时就像一个商人;生意不好时就像一个艺术家,所以我说黎明鹏本质上是艺术家,是个诗人。
陈先发
我梦见白雪在燃烧
我梦见白雪在燃烧
我梦见鸟群,嘴含古老的梅花
在空气中痛心疾首
直至村庄消逝。直至逃荒的人们
像一片羽毛飘浮
颤抖的手沾满了泥土
我梦见十月二日疯狂的花
使大地如火如荼
我梦见妹妹在静静长大
青青**在三月阳光里飘飘荡荡
我梦见草在哭泣。她不能挽救
另一时间里雪的焚烧
就像我不能挽救自己的软弱
当我老了
当我不敢凝视青草
白雪白雪,你要自己燃烧
编选人语:这是阅读当时就留在我记忆里的一首诗,现在我把它调出来。陈先发被遗忘得太快了,就像他当年起来得太快一样。这大概就是“诗坛”,而一切似乎与海子热的起落有关。陈先发很有诗才,他惟一的过错就是太像海子,同代诗人中的戈麦、叶舟、大解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罗 巴
后
我的儿处在前沿
离他最近的 是他的颂歌
他坐在花环中心
我的儿 用他的影子
盖住一片疆土
他来自天上 他的脸孔
是国的脸孔 云与烽烟
从他内心升起
那一年他掸落稚拙
夕阳萧鼓之中 他成为
他永垂的父亲
我只处在他后面 我的儿
高耸的王冠 描述了
人世所能达到的顶端
我看着王冠之下 那金塑的身子
布满我的缕缕血痕
他的右侧是他的龙
他的左侧是他的凤
我的儿坐在廷上
就是龙凤间的明珠
我的儿坐在廷上
心怀玫瑰 心怀母后的愿望
后院的落雪终年不散 我儿的雪花
被华盖挡开 他富贵的气息
使母亲感伤 我不是贫家的女子
我的儿 他的威仪
仍令我万分惊慌
那年我的手 放到他高高的额上
沸腾 曲折 无有深度
我的官女 日出时要挂好珠帘
母后我就要坐在那垂下的珍珠之间
编选人语:罗巴现已不知去向了。而在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的那几年间,他的势头相当强劲。他是内地诗人中第一位问鼎台湾《中国时报》新诗奖的,凭一组《物质的深度》。《后》选自他的另一组诗《宫廷》,也足以表现罗巴的才情了。 叶 舟
谣曲
最小的舌头——
也取不走蜜蜂的甜
最小的手指——
也打不开水的火焰
风吹草低的是谁
大麦饱满的是谁
最小的耳朵——
也拢不住风的诺言
最小的嗓子——
也吐不尽哑子的怀念
心哪是哪一只夜晚开花的心
拿走了我一生的折磨
编选人语:叶舟是“第三代后”诗人中胸怀伟大的古典梦想而成就卓然的一个。他将其现阶段所有的长诗、短章、散文、小说都纳入到总题《大敦煌》的宏篇巨制中。海子的诗学论断、张承志的散文随笔、仓央嘉措的诗歌、王朔的小说都曾作用于叶舟的成长,如此复杂的诱因,再加上身处边地多元的文化环境,诗人青春的血性和崇尚极端的个性——叶舟是复杂的,甚至是庞杂的,他要么仅仅只是一个集大成者,要么就是超乎其上。说叶舟是“新西部诗”或“新边塞诗”的代表,那是诬蔑。
臧 棣
燕
可以断定是一只燕子在飞
在窗外,在岛屿般的屋顶上
它的飞翔,像刀光一样切割着
孤独的云雨在黄昏布下的棋局
一只燕子在飞
在它之前,是一群鸽子在飞
在它们之前,是上发条的蝉噪在飞
我要你猜:在蝉噪之前,横飞的会是什么
我可以在给上帝的信中告诉任何人
是一只燕子在飞,像铁锚的影子
像信仰的冲刺:它飞得最低时
只有一只配不上对的皮鞋那么高
我还可以向遇难者的灵魂讲解
一只燕子在飞翔时的各种姿态
我摒弃“最佳的”概念:看啊,它飞上去
而后像遭遇到浪涛似的,箭一般滑下
总之,我愿把晚饭后最先开始的
那段时光,赠给一只燕子
但假如它企图闯进我的头脑,带着阴郁的
背景和预言,我就会不皱眉地说“滚你妈的”
编选人语:臧棣可视为目前学院诗写作的一个典范,他本人也似乎在刻意为之。他自己在修辞手段上所显示的聪明又使之被视为技术主义诗歌的代表。我想臧棣不会满足于此,因为单纯做个技术可视的技术最好的诗人实在是一种失败。
树 才
我的眼睛
我看见了我的眼睛
我不可能用我的眼睛在看
我的眼睛闭着,为了看见
我用我闭着的眼睛在看
我的眼睛不为分辨而来
我的后脑勺开着,为了不看
编选人语:树才一句“我的后脑勺开着,为了不看”真是吓了我一跳因为这不是我印象中的树才。印象中的树才是极温和的,是一位优雅的抒情歌者。优秀的诗人应当是能够带来意外的人。
中 岛
花朵和病句
创伤掠过你的一个侧面
飞向另一处
一个春天的病句
从另一个春天中进入
一个枯萎的老头
在一个恋爱的公园里
看另一朵枯萎的花朵
一个妓女去打听另一个
妓女的住处
一个小偷在偷另一个
小偷的钱包
创伤掠过我的安静
飞向另一处
一个穷小子在做着发财梦
另一个穷小子在干着力气活
一个闪电击在天上
另一个闪电击在水中
此时我分不清
是花朵开在病句里
还是病句开在花朵中
编选人语:与北岛一字之差的“中岛”的名字更多地被人记住是因为他是著名的《诗参考》的创办者和常任主编,所以我有必要提醒大伙注意他的诗,你会发现他的眼光和推举他人的魄力并不是无来由的。
李 岩
每日的强盗
每日的强盗
一拳击落一颗头颅
再大些的强盗
一拳击倒一棵树
更大的强盗
一拳击落一个国家
小强盗,你是否可以一拳击落一片云
大强盗,你是否能一拳击碎最小的一滴水
编选人语:诗人李岩居于陕北,我曾三上那座世上惟一的黄土高原,深知那里的人文环境之于现代诗的难度,在这片盛产农民小说家的土地上整个陕西都是如此,一位现代诗人的成长只能仰仗生命的蜕变和自我教育。李岩秉承洛尔迦的谣曲风格和他的超现实立场使他成为一片云和一滴水,同时成全了自己的诗。
王 敏
火舌
你轻轻一唱
就能证明那些歌词
已经枯死
谁是秋的木头
在你的舌尖化为灰烬
你冷酷地呼唤着鲜红的背景
而我永远无法听懂
也不能用文字
来描述
我只能这样认为
你来过
肯定说了些什么
然后又走了
昨天你带走的是
我的外婆
编选人语:一个人写了诗,最好别做生意也别有钱,否则你在向别人证明你是个好诗人时得付出更多的努力,在这一点上王敏和黎明鹏的境遇相似。他们都是成功的商人,但同时他们又都是“新世代”的优秀诗人。此种现象也非常“新世代”吧。我注视着越写越好也愈加重要的这个王敏。
杜马兰
真理
金子镶成的铜 纸再造成纸浆 树刮起的风 被凝问证明的结论
这一切 不能使我苦恼 不能使我快乐
不能使我 在只有一面的土地上 心安理得 劳动 养家活口
我 一个诚实的正在写字的人 被不诚实的欲望围困
孩子们在门前游戏 斗殴 举行婚礼
而我的句子出言谨慎 短暂 有效 像冰箱的一次启动
我想 每天晚上 人都能在梦中 游弋 能触及他想触及的一切表象
而当白天来到时 阳光竟比灯光还亮
我认为 只有鬼魂的身影 能够 穿行在真理的深处 它们优雅 朴素
你看到 想起 记得 却不知道
编选人语:于坚后期式的“长句”实则几句并排,但比于坚显得节制,是我对杜马兰最初的形式印象。更深地读其诗,才发觉他进入事物的角度与深度相当可观。杜马兰是《他们》后期主要的代表人物之一。
鲁 羊
暗红色的朋友
几天之前她就开始抱怨了
她说她的身体很难受活像散了架
她说她感到累
感到累——
然后她就对我说她那该死的暗红色的朋友
又一次光顾她三十多岁的身体
对于她那个该死的朋友
谁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眼看它在我们的家庭中来来往往
散发出海鱼的气息
多年来我已经懂得了什么呢
譬如那个暗红色的朋友
它有它自己安排的巧妙的日程
它的无形的脖颈上甚至悬挂它自己的计时器
譬如它究竟受了谁人委托
像一种秘密潮汐在世界上
所有健全的妇人的身体里涨落
像罪孽和幸福一样
在阴暗的洞穴中
不歇地轮回
她对我说她那该死的暗红色的朋友又来了
她的眼神有多么沮丧
甚至含着泪水——
而我只能袖手旁观地笑一笑
这种事 这样的变化
我虽然表示了足够的好奇
却无法参与
编选人语:诗人纷纷写小说在现阶段似乎有着“弃暗投明”的含义,真是少有如鲁羊者,做成了小说再回头来投诗歌之“暗”,而据说先前就是个写诗的,那就不奇怪了。诗人鲁羊正越来越鲜明地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西 渡
在硬卧车厢里
在开往南昌的硬卧车厢里
他用大哥大操纵着北京的生意
他运筹帷幄的男人气概发动起邻座
一位异性的图书推销员的谈兴
——他之所以没有乘上飞机
或者在软卧车厢内伸躺他得体的四肢
再一次表明:在我们的国家
金钱还远远不是万能的
“你原先的单位一定状况不佳
是它成全了你。至于我,就坏在
有一份相当令人陶醉的工作,想想
十年前我就拿到这个数。”她竖起
一根小葱般的手指,“心满意足
是成不了气候的。但你必须相信
如果我早几年下海,干得绝不会比你逊色
你能够相信这一点,是不是”
“你怀疑你是故意气我的
你这人”他在不失风度地道歉之后
开始叙述他漫长的奋斗史,他的失意
他的挫折,他后来的成功,他现今的抱负
他对未来的判断。她为他的失意
唉声叹气,她的眼眶中仿佛镶进了
一粒钻石,为他的成功而惊喜
几乎像一对恋人,他撕开一袋方便面
“让我来,”她在方便面碗里冲上开水
“看你那样,就知道离不开女人的照顾。”
——如果把“女人”后面的补充省略
也许更符合实际情况。谈话渐渐滑入
不适于第三者旁听的氛围。我退进过道
回避陈腐的羞耻心。在火车进入南方
的稻田之后,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城市
他们提前下了车,合乎情理的说法是
图书推销员生了病,因此男人的手
恰到好处地扶住她的腰,以防她跌倒
编选人语:自称“知识分子写作”、“中年写作”的那批诗人江湖传称“北京帮”原先都是抒情诗人,90年代以来,当他们在诗中学会了一点叙述技巧的时候,他们丧失记忆地以为他们逮着了什么新东西“知识分子”叙述的最大问题读者可以对比吕德安、蓝色的叙述在于总是在寓言生活而不是呈现状态,叙述的姿态总是大于叙述的效能,叙不精彩。相较而言,西渡比其他几位老“知识分子”干得好一些。
南 嫫
掠夺
为什么我有一堆
由衷的歉意
而你们扮演我时
却完全忘记
我的心掩在我的脸里
我的脸放在空中已很疲惫
常想带上它们出去走一走
扔在他乡烂醉如泥
因为我还健康
而天空总阴雨连绵
这些想法都很正常
很疲惫的另一个理由是
我被肢解
我被迫看见我被肢解时
人们认真的态度
尽管 这没什么
也引不起伤心
可当我准确地判断孤独时
你们都已远去
编选人语:诗龄颇高的南嫫是否如她在诗中写的“已很疲惫”在其最近的创作中,对诗歌流露出的不经意状是显见的。将薄产的诗人与勤奋的小说家兼于一身说明又一位诗人正在向小说界奋力冲刺,没办法,这是时代风尚。所以,我的着急可能显得多余:个色的人和个色的诗如南嫫其人其诗正在变少,诗人啊慢些跑,别急着赶着哭着喊着去凑小说的热闹。
蓝 蓝
写给无名的
你是没有的
你是永远不来到我记忆中的
你是没有的
而我又被谁所等待
让不安把我充满
生命中会有
无需讲话的时刻
世界上只剩下我
惟一的一个女人
像大雪中坚持不落的
鲜红水果
我怎样闭上眼睛梦你
爱你我怎样
忧伤地
朝望不见你的方向望你
在听不到你声音的声音中
倾听你
我说不出那些话语
比泪水 更温柔的话语
你是没有的
而我又被谁所想象
被想象的虚妄取代
生命中会有
无需思想的时刻
世界上也不止有我
这期待不曾向任何人诉说
谁是我谁借我之口
深深地缄默
你是永远不来到我记忆中的
你是没有的
编选人语:虽嫌单调,但蓝蓝的写作还是守住了其纯真朴素的本质,尤其是在男“知识分子”的关怀与呵护中守住它并不容易。我直说了吧:随圈子的风气飘荡的女诗人其写作的结局都不会好。如此说来蓝蓝便是守住了一切。 沈 苇
一个地区
中亚的太阳。玫瑰。火
眺望北冰洋,那片白色的蓝
那人傍依着梦:一个深不可测的地区
鸟,一只,两只,三只,飞过午后的睡眠
编选人语:打开中亚音乐,读沈苇的《一个地区》,肯定更有效果。这不是说住在新疆的沈苇就是一位地域诗人,他是“新世代”中坚持古典抒情风格而且较为独特的一个。作为鲁迅文学奖得主他倒是需要警惕了:警惕自己为什么能够获奖。
唐丹鸿
机关枪新娘
那是纯洁的燃烧的星期几
穿高筒丝袜的交叉的美腿一挺
我吹哨:机关枪新娘,机关枪
你转动了我全身的方向盘
你命令我驶向了疯人院
那是东边的火药瞄准西边的头发
那是愤怒的朝霞插入板机的食指
那是大丽花突然抬起微风捂住**
那是你,把钢琴剧痛的脂肪往下按
你的裸体在锉子六月下泛蓝
你的叹息给铜管乐划了一把叉
但愿我的鼻子形同手掌
机关枪新娘,机关枪
远远地,我抱着你的肩,捧着上面的香水
我是反光纠缠着钥匙私语
我是正光抽打的无知的阉人
我是闪身让你加速的高速公路
我是棉花、水银和……呜咽
编选人语:天府之国出美女,也出诗人,于是便出美女诗人。前有翟永明,后有唐丹鸿。当然我的印象不止于此。词与词碰撞时的极端态度与爆发力是唐氏在诗中的一手,但她总体的写作应该警惕被词语遮蔽的趋势。
朱 朱
波浪
引不起你的恐惧,灰颈鸟
我走在楼梯上,听你的啼鸣
像货摊上的乐器,放满了
我的家。
远处是外省的铅灰的海港。
每一次母亲出走,
都能在那里找回她。听你的
啼鸣,像是爱上了
另一个世界——我被时光收紧的中午,
我小时候失落的鼓
我的女人吻我并脱去我的衣服。
编选人语:精致,似乎又太精致的,朱朱的诗。得于精致,似乎又失于精致的,朱朱的诗。
桑 克
八月
八月的场院,葵花凑成堆儿
那么多的小圆脸:闲逛的薄云
看见一张黄种人的脸,周围
一群小学生坐着,像瘦瘦的葵花瓣
细细的杨枝击打着那么多
小圆脸,黑色、白色的种子
蹦落,那么多精美的小牙齿
蹦落;小学生的衬衣裹着粘汗
剃平头的男孩子运着葵花头:
八月的场院,蜜蜂跳无限大的舞
在坑坑洼洼的圆形机场降落
嗅着残存的秋天的香味儿
一只蜜蜂被男孩子抓住,轻轻
捏死,放在嘴里,一股细细的甜味儿
像蜜;他大把大把采集蜜蜂的花
他转过身:肿大的舌头顶到了上腭
编选人语:桑克在其大学时代曾留下过一首诗《整个冬天都在床上度过》——这几乎就是他的生存方式和写作方式。据此我将这位冬天早早穿上老棉裤的东北诗人的写作称为“冬眠写作”。一个时代的“冬眠写作”,甚至与地域或个人的选择无关。不要让词的冰凌冻住了诗的灵性,是我对桑克式“冬眠写作者”的一点提醒。
达 达
让我们回到从前
让我们回到从前
回到阳光照耀房屋之前
回到洪峰到来之前
回到我们昏睡之前
让阳光爬回山岗
让水走向麦田
让我们再一次恋爱
忘记房子、货币和银行
让我们回到从前
回到知了在树上鸣唱之前
回到鱼放在餐桌上之前
回到我们只想凝视对方之前
让知了的鸣叫也不惊醒我们的弹唱
让鱼在水上游戏,也不会遇到被捕捉的危险
让我们的双手轻轻抚摸对方的脸
忘记黎明、白天和夜晚
让我们回到从前
回到花前月下
回到单身宿舍的灯前
让我们回到同居之前
让花儿在月下独自绽放
让单身宿舍的灯一直亮到黎明
让我们轻轻的叙述
给隔壁的单身汉带来一夜无眠
让我们回到从前
回到医院边上的植物园
回到对你的胸部只存猜想之前
回到并肩行走远隔着一尺距离之前
让植物园的迎春花、杏花和桃花
也在夏天开放
让美丽的身躯
永远裹在衣服里面
让我们回到从前
回到第一次亲近之前
回到第一次和你独处之前
回到相识之前
让我们回到对爱情充满想象之前
回到第一次和异性接触之前
回到生前
回到一颗精子和一颗卵子相遇之前
编选人语:达达又名西村,原名陈国辉,当年在大学就读时曾与一边等创办《倾斜》诗刊,有一定影响。我八年没有见到他了,不知还是不是朋友,我也不管他是谁的弟弟,只是当我读到他新近在海外获奖的这首诗时,发现是一首优秀之作。
马 非
恶作剧似的改写
原作:
午夜她离去后两个小时
打来电话说:
我有东西丢在你那儿啦
我问是什么
她说——
心
改写:
午夜她离去后两个小时
打来电话说:
我有东西丢在你那儿啦
我问是什么
她说——
乳罩
编选人语:出生于70年代的青年诗人们,读他们的诗我知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已经“进化”成农民,真是下一代也不能指望出生于1971年的马非是他们这代人中的一个例外,也是他们这代人本来应该成为的模样。我已不想用“后现代”这个令遗老遗少们表情怪异的词来说他了,但有一点起码应该明确:我们是该写一些给城里人看的好玩的东西了,别写来写去的把所谓“诗坛”弄成了一个大村子。
最后的晚餐
最后的晚餐准备就绪
大家入座,就座者
老虎、羚羊、老鼠、猫
大象和带嘴的植物
今晚大家最关心吃什么
厨娘蝴蝶说:没什么可招待的
就吃我们没吃过的这个吧
猫发表意见:人肉刺多
编选人语:我没想到“70后”内部出现了抵制马非的潮流,马非可是他们中最早出道的啊在他们还未结伙之前,马非已孤身提刀在江湖上游走了很多年。他们为马非罗织的罪名是像我,事实上像我可能比像别人或比谁都不像要好,我希望他们在这一点上不要留下中年人的耻辱:通过拒绝马非又拒绝了我一次。天才盛兴的横空出世已使马非在“70后”中不算是最好,但他仍然最先锋,你反他就等于反先锋,尴尬自知啊,“70后”
盛 兴
安眠药
我的那些朋友们
将安眠药咖啡般轻轻搅匀
一口一口地小啜
剩在杯底的部分一饮而尽
向我摊一摊手
他们端着杯子的姿势
像一只坚硬的盾牌
在夜晚无懈可击
有时我们在去药店的路上相遇
彼此摇一摇头
就进入各自没有安眠药无法入睡的黑夜
你不能同时买下大量的药
你将遭到猜忌与拒绝无疑
而这些年我们所食安眠药的总和
足可以杀死一整个黑夜里的光明
救活一整个白昼里的黑夜也足够
在那些光明里
我们拖着无法成双的鞋子
在卧室趿来趿去
有时也举杯祝愿
彼此的黑夜与白天
杯子干了以后就聊一些与睡眠无关的话题
感受着睡眠与清醒间的过渡
寻找着虚度了的岁月
与其他岁月的界线
编选人语:3月的一天早晨,我收到寄自“山东莱芜口镇交通管理所”邮编:271114的一册油印诗集,诗集印装简陋,但其中一位署名“盛兴”的诗人的诗吸引了我,并多少兴奋了我的这个早晨。他在附信中说:“我们是一伙玩诗的孩子。”并希望得到我的“表扬”。继张志之后,我们又推出了一个“无名者”——我知道他们比很多大名鼎鼎者强,我祝福他们“中国民间”于诗总是个极富魅力的字眼,我早已听从了它的召唤
死亡之最
1997年我的初中同学王小红触电而死
女孩不是电工,不是工厂工人
也不是学物理的理工科学生
和电毫无关系
女孩子还不能用劳动挣一分钱
触电而死绝对偶然
公元××××年××人××发明了电
我敢说××××年以来,王小红
是所有电死的人当中
最美的一位
编选人语:盛兴用一组新作又一次向我展示了他毋庸置疑的才华。我知道这位天分极高的青年已提早进入了他写作生涯的黄金时期。我希望他仍和最初一样,只考虑“写”而不考虑做诗人的问题。我是相信仅凭天才就能写好诗的,关键是你的才份有多大
有关于世故研究的民间资料
在宇宙中最世故的地方
是有着人类生存的地球
在地球上最世故的地方
是有着古老文化的东方
在东方最世故的地方
是文明古国——中国
在中国最世故的地方
是孔孟之乡,礼仪之邦山东
在山东最世故的地方
是我们这儿
是盛兴生活着的这个小县城
编选人语:盛兴在一夜成名之后所表现出的稳定状态令人欣慰,在一个毁灭天才的时代里,最可贵的就是这种自持。也许他可以考虑一下这样的问题:即如何从一个才子型的诗人跃进到引领诗潮的先锋诗人我想说的是不要让才华小用。
民工甲
我是民工甲在这个城市
惟一认识的人
我曾指给他一个工地的位置
每日上班经过他干活的工地
他总是停下来,冲我笑
搓着手上的水泥,欲言又止
供职的小厂寒酸
上辈子又是农民
天下穷人是一家
其实除了指路
咱什么也帮不了人家
麦收时节
民工甲卷着铺盖在路边等我
我心里咯登一下
他说发了工钱明天要回家了
他问我
这个城市哪儿有窑子
编选人语:盛兴自《文友》浮出海面已经两年了,两年来他在发表的境遇上已有了很大改善并已成为“著名青年诗人”了,他在这两年里的表现并没有辜负这一切,在我看来他仍然是“70后”诗人中最出色的一个,他有一种内在的混浊使他明显地高于那些方向过于明确者。
朱 剑
无题
陀螺很下贱
鞭子抽得越狠
它旋得越欢快
但我比陀螺还要下贱
鞭子抽了我几千年
鞭痕比身上血管还多
比火焰还要惊心
可我说:老虎
也有美丽的花纹
编选人语:当年骆一禾给另一位诗人的信中写道:如今该出来的诗人都出来了。我对这话有气。因为当时我还没有“出来”呢。后来我发现已经出来的诗人很容易说出这种话,我只能要求自己永远不要说。一位作者拿着稿子来,顺便带来朱剑的诗,我读着它竟像去年初读盛兴时一样兴奋。到目前为止,我只知道他是男的,70后出生,现居西安的湖南人,已经写了很多年,只发表过一首处女作。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但他的诗已经告诉了我他的实力。诗的民间,真是藏龙卧虎
书店老板的恐惧
突然飘起了雪
才下午四点多
天就快黑了
街上行人很少
书店里人更少
就我一个
不对,不对
其实还有很多人
不过他们老不说话
他们躺在精美的
对,精美的棺材里
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不就是太平间么
天已经全黑了
编选人语:于不动声色中饱含尖锐的力量,语言干净到不留一丝技术的痕迹,当朱剑出现的时候朱剑已经成熟了。这不奇怪,25岁的朱剑已经写了8年。让我们拭目以待他的下一个8年。
沈浩波
老家伙
“当然,我得做个有责任感的男人。”我对他说。
“当然,我必须建设好我的家庭,我必须照料好我的妻子。”我对他说。
“当然,我可不能对不起她,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爱她。”我对他说。
“当然,我必须忠贞不二,我可不能伤害她,你知道,女人是很容易受到伤害的。”我对他说。
“当然,谁让我是个男人呢我必须承担一个男人应当承担的一切。”我对他说。
“当然,我不是没想过其他女人,我可不是什么圣人,但只是转瞬即逝,我发誓。”我对他说。
“我***,你笑什么我愤怒地指着他说。
那个躲在暗处的老家伙直起身子,冲我嘿嘿直乐。
编选人语:23岁的大四学生沈浩波将在是年毕业,23岁的沈浩波因一篇《谁在拿九十年代开涮》的批评文章已在诗圈中小有名气。而作为诗人的沈浩波也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始,他与马非、宋烈毅、盛兴堪称“70年代以后出生诗人群”中的“四大名捕”。
她叫左慧
她叫左慧
左右的“左”
智慧的“慧”
我们有时叫她“左”
声音洪亮清脆
仿佛回到“文革”时期
又仿佛她是
穿着绿军装的美丽姑娘
或者有时叫她“慧”
声音一样洪亮清脆
仿佛回到八十年代
在理想主义的温情时刻
这个名字熠熠生辉
当然我们通常还是叫她“左慧”
这时声音略微低缓
但依然生动活泼
洋溢着灵气
让人联想到“秀外慧中”之类,
美好的形容词
并且让人进一步想到
她之所以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一定是因为她叫“左慧”的缘故
她之所以会在繁忙的工作之中
还能“扑哧”“扑哧”的
不断笑出声来
就像鱼儿吐出自由自在的水泡
一定也是因为
她叫“左慧”的缘故
那么她在这个
枯燥无聊的排版打字间
已经工作了整整五年
难道也是因为她叫“左慧”的缘故吗
而当她好不容易脱下车间里的白大褂
换上的却是一套
暗黑色的西装制服
她站在工厂门口
活像一口陈旧的黑匣子在等候认领
这难道也是
因为她叫“左慧”的缘故吗
编选人语:沈浩波业已成为“70后诗人群”的领袖人物,同时他也正在成长为一名优秀的诗歌批评家。但我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他的诗理应如此,而他的诗从《老家伙》到《她叫左慧》也正在一天天成长和长成。
巫 昂
我刚刚失去一个孩子
我刚刚失去一个孩子
我们分离的时候
窗外的沙尘侵入了手术室
我听见他用极小的声音说
“我要……”
他有一双尖锐的脚
他用眼睛补充黑夜的不足
他对我很不满
我本来可以给他一把高脚的椅子
坐在对面
让他用细小的巴掌
扫过我的鬓角
像拖出塑料玩具一样
拉我的头发
然而我放弃他
把他扔在手术室的白色铁桶里
一阵突如其来的笑声
摧毁了我们暂时的关系
他们站在走廊上
高声叫嚷
一个孕妇滑稽的名字
那正是我在慌乱之中
使用的化名
我的孩子
从来就不知道
他的母亲有这样羞耻难当的时刻
否则,他就会有一把高脚的椅子
让他一直坐到
下一次开饭
编选人语:接触巫昂的诗作已有些日子了,我感觉她一直犹豫和游移着,从这首《我刚刚失去一个孩子》及同时的一批诗开始,她忽然变得坚定了。巫昂是“70后诗人群”中最优秀的女诗人,也是我目前的眼中惟一的一个。
尹丽川
深圳:街景
公司在大马路上,张得很开
老板笑得像翠喜
的孙子。没有人在
大白天心惊肉跳
女孩们的月经
总是迟迟不来
避孕药吃多了
**像冬瓜垂到地上
屁股却飞到高空
翘的高度决定了前程
经过十年的遗精
五年的手淫生涯
少年们躲进青春,冒着虚汗
再也没什么事干
一个保姆抱着
别人的儿子,在世界公园
玩了整整一个上午
编选人语:尹丽川属于一出来就受到诸多男诗人百般呵护的那种,一如十多年前的翟永明。如果这些老少爷们儿不来和我较真儿的话,我想说她让我想起打网球的库尔尼科娃,但我希望她不止于库尔尼科娃,起码也得惦记一下辛吉斯、大威廉姆斯什么的吧
轩辕轼轲
告诉他们不要来了
告诉他们
还没有来的
就不要来了
这里的苹果
已经分完了
苹果树的枝干和浓荫
也分完了
树根也被挖掘出来
分完了
种树的土壤和水份
也分完了
阳光和空气也分完了
栖息在枝头的鸟儿也分完了
这片天空分完以后
邀请你们前来的
我
也被拆得七零八散
统统分完了
编选人语:轩辕轼轲是给我寄诗最勤的人,近一年来他把自己写下的每首诗几乎都寄给了我。据我所知,他也几乎是当代诗人中写诗最多的人。我一直在等待他,在最后的时刻,我不得不说他已达到我所期待的理想状态并从此步入优秀诗人的行列。
朵 渔
西风颂
穿薄棉裤的小女儿,抱着一只
硕大的红薯。她美丽的双眼皮
跟不上车轮的速度
两串小鼻涕 凝固
在午后的寂静中
穿薄棉裤的小女儿,还想象不出
这座城市有几颗心脏,就像
想象不出她日后的美丽
会让谁在咖啡馆
谈笑风生
站在西风里,这样
就已经很幸福,何况西风
将母亲的炉火吹得彤红。
烤红薯的
乡下母亲,她也没想到一场西风对女儿
意味着什么,这肯定不同于
一场风雪之于几株幼树。
没有什么值得诅咒,每一个
生命都找到了自己的
幸福。甚至逆行的西风,它
钻进了小女儿细小的脖颈,这样的做法恰如
脚手架上的民工将菜地里的女友轻抚……
编选人语:俞斌在棋界的胜利让我想到了“70后诗人群”中的朵渔,我以为朵渔在这个群落中的处境和形象与俞斌在中国棋界相似,他不是最天才的如盛兴,他不是最生勇的如马非,他不是最张扬的如沈浩波,但我要提醒诸位小友,小心朵渔的韧劲与痴迷,小心他手里的那把钝刀。 南 人
牧羊人
我是一匹牵着羊群的狼
它们的祖辈早已被我吃光
因为这一个错误
我不得不将这群可怜的羊儿抚养
青青的草原上我老眼昏花
握紧赶羊的鞭儿
走进那一片夕阳
编选人语:70年代以后出生的北京诗人南人,他的诗有很强的即兴色彩,我曾经目击他在酒吧和大学朗诵会的现场即兴作诗的情景,想像中他坐在电脑面前也会经常这么干。我对即兴的欣赏和强调,不是又在倡导“后现代”什么的我能倡导谁呀,而是说这种方式对诗人自身的文人习气和趣味有着明显的跳脱作用。
李红旗
太阳那么从容
太阳那么从容地照着一大片雪地
充满了怨恨的气氛
让人心慌
让人充满了一走了之的愿望
其实一切根本没这么诚实
现在正是深夜
我躺在床上
听任生命的蹂躏
难过地拍拍上帝的肩膀
陪着他一起害臊
一起徒劳地想想怎么才能死得充分
编选人语:李红旗真正让我感兴趣的诗反倒不是选本老选的那首一只公狗和一只母狗怎么了的诗,说实话那也不是真正的前卫。我喜欢看到他像太阳那么从容。作为“70后”的一员大将出场,他表现得十分老练。李红旗、盛兴、朵渔、轩辕轼轲都原籍山东的事实,让我真的相信诗歌的风水也是轮流转的。
宋烈毅
时光
我的一生消耗了2.5公升精液
和一卡车鲜花
我的一生是游戏、玩牌、等待
下赌注、骑木马
我的一生都在用假发、假肢
橡皮手套和假牙
我的一生啊输掉了多少玫瑰
和时光
编选人语:出生于1973年的安徽诗人宋烈毅是迄今为止指当时在《世纪诗典》上露面的诗人中最年轻的一位。不是我们保守地不给年轻人机会,是这一代青年诗人的晚熟让人着急上火而无用。谁能从他们的集体无意识中跳出来成全他自己我在马非之后看到了更年轻的宋烈毅。
李师江
舍生取义的蚊子
我刚搬到三元里的楼房
房间空了很久
里面的蚊子清瘦
像埋头苦读的书生
偶尔落在我的身上
是仙鹤般飘逸姿态
我买了蚊香来熏
烟雾中它们摇摇欲坠
终于有一只摔在我的胸口
但它踉踉跄跄地站起
面对着我质问:
我们只是一介书生
为何如此相逼
它言毕倒地而死
一副舍生取义的样子
我有同病相怜之感
但并没有停止杀死它们
编选人语:年轻人我说的是真正的年轻不包括未老先衰者的佳作往往是控制而不是放纵的结果。我知道李师江正和许多年轻人一道集体性地沉醉于“诗歌突击小组”的氛围中,所以愿意在此说出我的经验之谈。
缀语:说尽天下好诗
伊 沙
《文友》1998.1
诗歌的衰落,已成不争的事实。可偏偏有人不信,想要争一争
玩一把“票房毒药”的风险,那可能出现的后果我们自然知道。我们疯了吗玩的就是心跳
诗歌的衰落,有诗人应负的责任,也是读者日益疏离所致。但其中更主要的原因是媒介的无识不力——但愿这不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分析。
我们相信诗爱者会回来,他们在长久读不到好诗的困惑中会异常珍视我们的诗页。请相信在我们有限的诗页上,你会读到现代汉诗史上最精彩的篇章——这是《文友》的承诺。
在即使是纯文学杂志也在纷纷削减甚至取消诗歌版面的今天,《文友》与潮流反向的一意孤行会是无人喝彩的吗我们会听到来自你们的回答。
读诗吧,朋友们这在今天已是如此奢侈,这在今天已成为最昂贵的一种生命消费。诚如诗人严力所写:“诗歌是一只五彩缤纷的蝴蝶/不管追得上追不上/最起码/我们被蝴蝶领到了春天的菜园。”
《文友》1998.2
本栏作为《文友》新开的栏目于上期首次跟大家见面了,不知诸位读过之后的感受如何我殷切地想要知道。
很久以来,大伙对“先锋”、“前卫”、“现代派”这样的字眼已经有点怕了,是诗坛上所充斥的太多不知所云又故作姿态的东西把大伙搞怕了。
从上期到本期,我们在此提供给大家的作品是“先锋”的吗是。它们在现代汉诗发展的各个时期都承担过先锋的使命,它们是真正的先锋。真正的先锋并不等于难以读懂和不知所云。对这些诗的阅读,使你能够了解现代汉诗的真正水平。那是什么水平诗人西川在中央电视台《读书时间》节目中答记者问时说:那是国际水平。
放眼国际文坛,中国文学的最高水平是由几个诗人标志的。如果我们承认诺贝尔文学奖是一种评判标准的话,那么我们也该知道距此项大奖最近的中国作家是诗人北岛。真正“走向世界”的中国文学是诗歌而不是小说更不是别的。
而诗人在当前的境遇似乎有点太过凉快了,凉快得叫人心寒。这是我们民族文化水准的反映呢还是初级阶段转型时期的现实反映
诗人如野草,野火烧不尽。
而对你们——和诗人一道坚守于此的诗爱者们,我只想借诗人王寅的诗句说一声:“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冬天仍然爱一个诗人”
《文友》1998.3
翻至本页而又不一翻而过的读者,咱们聊聊,在时间就是金钱的年代,让我介绍给你一种最经济的读法。
最经济的读法就是读诗。
诗人严力说:诗是文字矿藏中的铀,诗是语言的巧克力。我也曾经说过:与散文和小说相比,诗是咖啡豆。
说的都是一码事。
若想体悟语言,读诗算是一条捷径。诗能使一个人在语言上变得聪明起来。
一个女孩失恋了,四个男孩都在劝她,使尽各种语言讲了各种笑话但都无济于事。第五个男孩说:“面对每一个失恋的少女/我都充满了毛遂自荐的感觉”于是她笑了。
第五个男孩是10年前的我。我不聪明,但我知道借助诗歌之力,我不过是引述了当代诗人李亚伟的诗句而已。
《文友》1998.4
不知道是不是受那个该死的什么现象影响,我所在的这座北方城市到了这一年的岁末仍未降雪,但对我来说,幸福的雪片正在飘零,那雪片来自你们,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随着第1期《文友》的面世,每日我都会接到大量的来信,其中有毛遂自荐、积极请缨的诗人们的来稿,更多的都是诗爱者们的来信……
《女友》杂志资深编辑花青香女士在单位食堂的饭桌上跟我谈起食指和他的《相信未来》,那是一个饭菜不香的中午,冬日的阳光从窗玻璃照进来,散淡地撒了一桌……
北京中新企业管理学院96级财会班的刘威同学在圣诞这天为我们这个新开的栏目祝福,令我感受到别样的意义与欣喜。他在信中说——
●……自己准备了一个日记本,扉页上写着“以你为首,默念启迪我的一代英灵”,日记本中抄录了顾城、北岛、舒婷、海子……的诗歌。
●请相信,诗歌是不寂寞的,它仍将拥有一大群崇拜者,在我们。
●借用一句话来说:“驿动的心在梦里徘徊,心中仍是最爱诗歌。”
●Poetic Romance——诗情无限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云,改变了。
《文友》1998.5
也许是因为身陷其中,我对中国现代诗的发展现状也是常发微词,作恨铁不成钢状。
在文学界,诗歌真成了后娘养的孩子,没人疼没人爱的,这孩子自己也不争气,避强趋弱,不好生发育……
于是,牢骚满腹便是有理由的。于是,连身在其中的我等也习惯了这么一种说法:这不是诗歌的年代。
而什么又是诗歌的年代呢唐宋吗在那“诗歌的年代”里,那么多的大诗人不照样丧魂落魄吗
我是在对本栏的编辑中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现代汉语中的好诗够我们支撑一年吗两年呢三年呢……大量的资料阅读使我获得了足够的信心,还由此生出了一个新想法——
大唐用300首好诗向后世证明那是中国诗的黄金时代,如果我们也编出300首——哪怕是降格以求的好诗来,起码可以证明这不是一个无诗的年代吧
《文友》1998.6
本栏开办以来,不但受到了广大读者朋友的热情关注,还激起了多方媒体参与的愿望。今年春天,本栏刚推出三期的时候,陕西文艺广播电台首先向我们提出联办栏节目的构想。如今,这一美好的构想已经成为现实。陕西以及周边省份部分地区的诗爱者们有福了:每周三下午4点整,当你们打开收音机,拨至立体声调频98.8兆赫,陕西文艺广播电台由李倩小姐主持的《文学伊甸园》节目将以配乐朗诵的形式把本栏刊出的部分诗作送至您的耳边,同时播出的还有围绕这些诗作所展开的专题讨论。首批以有声形式与大家见面的本栏诗作有:《一束》北岛、《神女峰》舒婷、《我们的朋友》韩东、《广场上的落日》西川、《秋日咏叹》黑大春……
十多年前,我尚在北京读书。当时,诗人黑大春、刑天组建的黑洞艺术团在北京各大学作巡回朗诵——他们称之为“浪诗”,他们当时喊出的一句口号我至今还记忆犹新——“把诗从印刷品的棺材中解放出来”
是的,是该把诗从印刷品中解放出来就让我们带着双耳和一颗爱诗的心,在每周三下午的那一个小时里,听诗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文友》1998.7
我无法讳言,在已经入选和将要入选本栏的诗人中,有我的恩师、好友、同学、熟人甚至学生。
我也不想讳言,在已经入选和将要入选本栏的诗人中,有我的仇人和敌人丝毫也不夸大。
有扶我上战马的人,也有暗中使绊子的人。
有雪中送炭的人,也有火上浇油的人。
有相与往返的人,也有老死不相往来的人。
有人,也有鬼。
但此刻当我投身这项工作的时候,我已人鬼不分,敌友两忘。
本来这不过是一本杂志中的一个普通栏目,因摊上了唬人的“世纪”二字竟赢得了那么多的关注、期待和监督,我岂敢造次
我铁了心:认诗不认人。
我铁了心,要把朋友中不能入选的人得罪,得罪了我的朋友。
我允许自己偏爱,甚至我要张扬自己的偏爱,但不允许任何非艺术因素的渗入。
绝不允许
陪我走下去的朋友,你们会了解我的风格,没准儿你们还会喜欢这种风格
《文友》1998.8
《世纪诗典》已随1998年的《文友》问世八期,51位优秀诗人的51首优秀诗篇已和大家见面。它在读者中所受欢迎的热烈程度,大大超出了我们原先的设想。在评刊表上,在最受读者欢迎的栏目中,它始终是名列前茅的。《文友》需要诗歌,诗歌也需要《文友》。在诗歌普遍遇冷的今天,月发量在十万以上的《文友》为诗歌架设了通向广大读者的桥梁,我们固执的行动是为了向人们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好诗在《文友》
现在是到了该说出“世纪诗典”定义的时候了,这是应读者的再三要求。
不是所有的新诗,而是从现代诗开始。在此所说的“现代诗”不是指现代派的诗而是指现代主义以降的作品,最早发韧于50年代初期的台湾,这也决定了我们所说的“世纪”是指20世纪的后半叶,当然,我们还将努力用行动使之具有“跨世纪”的涵义。
我说清楚了吗再就是技术上的限制,本栏所选的作品必须在40行以下,这就使以长诗见长而又没有留下优秀短诗者难以入选,这实在是无法避免的遗憾。
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对一首诗可读性的苛求——为读者负责,是我们必须做到的。所以,所有带有“不知所云”嫌疑的诗作,我们一首不选,无论其创作者名气再大,在诗史上的重要性再高。确实存在这类诗作,主要是写给专业人士和评论家看的,我尊重它的价值,但对本刊读者而言它没有价值——这不是迁就读者,本主持人正是一位过于强调阅读魅力的创作者,他一直信奉:
“诗不是用来研究的,而是用来阅读的。”
《文友》1998.9
当我看到某小说家打麻将输了就赖帐的恶习被记者们当作其个性甚或美德而加以大肆渲染时,我忽然发现诗人们是可爱的。即使是张扬个性或者演绎传奇,他们也比小说家有着更高的“格”。与那些写故事的人相比,他们生命的奇迹和事故都是形而上的。即使是在今天,天然的属于诗人的高贵气质也不是虚言,它把诗人与非诗人区别开了,更把真诗人与伪诗人区别开。诗人是先成其为诗人后才写了诗的,而不是相反。
以上是我在编选本期作品时的一点感想,说与读者诸君。
文友》1998.10
我们来谈谈有关诗人形象的问题。
我常听人说起:某某很有诗人气质或某某很有诗人风度。
那么,什么是“诗人气质”或“诗人风度”呢没说清楚。但没说清楚的那个意思我听得出来,无论褒贬都是在说一个人的不正常。
如果你碰到的某人总是把“诗”这玩艺儿挂在嘴上,把“诗人气质”写在脸上或把“诗人风度”抖在身上,那么此人一定不是诗人而是一个骗子。
从来没有专属于诗人的“气质”或“风度”,诗人没有“气质”或“风度”,或者说所谓诗人的“气质”与“风度”都在他的诗中。
有关诗人形象的问题其实是诗的本质问题。
诗歌早已不是我们所理解的那样,它早已不是骚男人或骚女人弄的酸玩艺儿。
与此同时,诗人也已从过去屹立人前的那种而变为隐匿人中。
这就是为什么在几年前诗人丁当用“伙食科长”来形容本人的“诗人气质”与“诗人风度”却令我感到得意非常的原因。
所谓“诗人”,不就是在玩语言的活计上比一般人智商高点儿吗还有什么
《文友》1998.11
在我的工作中,每日接到的四方来信是大量的,不能一一回复的原因说起来可能有点庸俗:“忙”。
确实是“忙”,但有些信我还是尽力回了,在此愿意公开两封,以飨读者。
A致重庆诗人、《世界汉语诗刊》主编野鬼
野鬼兄:
来信收到,谢谢
我已查过资料,陈克华生年确实如你所说是1961年。8期上说他“出生于50年代”,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我有一个主观印象,1954年生了好几个人物,如严力、于坚,不知怎么就把陈克华也包括进去了。
我错了,感谢纠正
紧握
伊沙1998.8.1.于西安
B致北京诗人、画家老寂
老寂兄:
多次来信均收到,你的热肠令我感动和振奋
你力荐的几位诗人:江河、大仙我已安排,杨炼的问题是没有可读性强的短诗,廖亦武不论过去的还是现在的在我的选择之外。
你力荐海子《思念前生》,我以为对《文友》读者来说,《日记》见4期是恰当的首选。再选时我会考虑《思念前生》。
兄之大作没能够说服我,至少目前是如此。你的画我想用一张。
我选稿的“个人化”与你在信中提到的“包容量涵盖面”、“整体深度广度”、“艺术良心”、“诗人责任”、“个人得失”等并不冲撞,关于这点我们可以再聊。
好,多联系
伊沙1998.8.5.于西安
《文友》1998.12
岁月如水,一年有尽。
在这一年的终了我们也想有一些特别,包括让主持人出场以其诗为大家贺岁,这是否显得矫情出场是一种矫情,不出场是另一种矫情,那么还是出了的好,他必须亮出他的底牌,以向我们表明他配伸出食指为我们指点这个时代的好诗。
食指先生以其刊发在本栏中的《相信未来》一诗1998年1月号夺取了首届《文友》年度文学奖,这是本栏的荣耀,亦是诗人的荣耀,也是大多数读者意志的体现——《相信未来》刊出后,赢得了读者空前热烈的反响。
我要说一年来始终坚守在本栏周围的你们是这个时代最顽强最可爱的读者一族,你们是少有的关注着自身灵魂营养的一群人,我祈愿你们有所收获,你们的收获便足以告慰我
最后是我不得不说的话:也许我们会分开一段时间,但正如一首老歌所唱“分离不是我的错”,但愿这是暂别,但愿我会回来,重新坐在你们面前,为你们说尽天下好诗
《文友》1999.1
读好诗,找《文友》。
我高兴地看到,对越来越多的读者而言,如上这句话已经成为导读的常识。
随着芒克《阳光中的向日葵》和丁当《房子》两诗均见《文友》1998年第5期被《读者》1998年第10期转载,越来越多的读者懂得了这样的常识,越来越多的读者因诗而与《文友》结缘。在此我要向芒克和丁当二诗人表示感谢,也表示祝贺
同时我还要向当选本刊“世纪末中国文坛最佳阵容”见《文友》1998年第10期的如下诗人表示祝贺:食指助理教练、北岛正选右前锋、严力副选左前锋、于坚副选右前锋、西川副选右后卫。他们五位以令人信服的实力和表现在这支文友版的中国文坛“国家队”中占据了重要位置——也是中国诗人在当代文坛上应有位置,我们向这五位“国脚”“国笔”表示热烈的祝贺
最后,我想套用一句别人的话说:如果你在这里看到了好诗,就请告诉周围的朋友;如果你对本栏有什么意见,就请来信告诉我们。
话俗理不俗。
《文友》1999.2
一部以“90年代诗歌”作幌子的诗选《岁月的遗照》在出版后遭到了众人的唾骂,成为近期以来诗坛上下口诛笔伐的声讨对象。
对那位“文学博士”出身,现任北京某大学中文系教授并以“著名诗评家”自居的编选者,我在此深表同情,这是出于某种同病相怜的同情之心,因为我不也正在编着《世纪诗典》
同时我也不想隐瞒我内心深处的“幸灾乐祸”,真是什么样的鸟人才会编出什么样的鸟诗,把尚未完结的10年历史歪曲成这副模样,也只配以“遗照”来命名
“我本来已经不想玩了,但见了你们却更有信心了”这是诗人秦巴子在某次诗会上的发言,它完全能够代表此时我面对《世纪诗典》的心境。
《文友》1999.3
在我写作和成长的历程中,总是被人教诲与告诫要尊重传统发扬传统。
他们所说的“传统”却使我感到茫然。因为屈子不能够教会我如何开口说话,在一首现代诗中,李杜也不能够。
传统与现代在吾国的断裂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那么,我们的传统在哪儿是在河的对岸,还是就在身边
用不着隔河遥望,在我看来,洛夫是一种传统,芒克是一种传统,于坚、韩东又是一种传统,这些活人们在不同时期革命性的创造铸成了现代汉诗的伟大传统。这距我们最近的传统是如此鲜活,如此富于生机,它诱发我们开口说话,大声说话
我在本栏的编选工作正是对汉诗新传统的一次清理,意识到这一点,令我这散漫之人也感到责任重大并充满了使命感。
《文友》1999.4
还是在去年的一封来信中,江苏青年诗人杨邪说,如果《世纪诗典》出成书,他个人愿意拿出500元来赞助,他说像他这样的志愿赞助者一定不会少。我们也相信不会少,我们也相信靠志愿者赞助的办法能够将《世纪诗典》出成书,但我们不想采用这样的办法。我们对诗、对读者都有点儿不忍心采用这样的办法。一年来我埋头于认真的编选,一首一首地精编,没有太在意出书的事。我是这样想的:这本书应该是这个栏目瓜熟蒂落的一个结果,而不该成为一只强扭的瓜。被施舍似的出书对我的工作毫无意义,我期待着一种主动出击的行动——以最好的现代诗挑战疲软的诗歌市场,我们愿意与同样有此抱负的出版社及个体出版人进行合作。
《文友》1999.5
在北京,一位年轻气盛的诗人对我说:“《世纪诗典》编得不错,但里面也有坏诗。”
我请他帮我指认哪几首或哪一首属于“坏诗”。
他竟无语。在我再三追问下仍然无语或者说是语塞。
我当然知道一只耗子坏一锅汤的道理。所以我很认真。我在和自己较劲。
我很在意我是如何认认真真地编出了哪怕一首“坏诗”的。但看来今后我不必在意此种无根据的印象式批评——仅仅是因为我编出的与他们想像中和盼望中的有所不同。
《文友》1999.6
编选这个诗歌栏目,首先于我是一门个人的必要的功课。这样的工作给了我深入学习的契机,名篇荟萃、佳作迭出,我享受着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现代诗的辉煌成果——暂且不管它能不能够被称为“辉煌”。
点点受益,我心自知。并相信将来我会长久地怀念起这段难得的学习经历。
与此同时,我只愿相信那些与我有着同样心情的阅读者——他们才是我致力于这项工作的动力与激情的泉源。而那些心浮气躁一知半解的所谓“圈里人”,在尚未学会公正地对待并尊重他人的作品之前,也不配读这个诗歌栏目。
《文友》1999.7
4月在北京平谷县城,“世纪之交:中国新诗创作态势与理论建设研讨会”如期举行。
作为与会者,我目睹并参与了这场硝烟弥漫口水四溅的舌战的全过程。战况之激烈到了有人拍桌子摔杯子,有人愤而离席甩门而去,有人当面揭对方隐私的程度。北京的所谓“知识分子写作”对外省“口语写作”的压制,终于到了惹火烧身的时日。而从学术上讲,这“两条路线”的“斗争”对中国新诗目前和今后的发展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正因如此,此番春天的舌战才有价值。
作为诗人,我有自己的艺术立场,战斗打响我是战士,这毫无疑问。而作为《文友》的编辑,我曾在1998年8月号《文友》上编发过我的论敌王家新的诗,在此次会上,我当场将稿费给他,委实令我对《文友》、对《世纪诗典》、对我自己的工作感到无比自豪《世纪诗典》因其一以贯之的公正而权威,我的工作有着俗人理解不了的严肃性。
另外,听著名学者王一川先生讲:王朔在一次会上公开表示他喜欢《世纪诗典》。那就让我感谢看上去很美的“朔爷”为本栏所做的免费广告吧。
《文友》1999.8
在一次会议上,有人曾建议把《世纪诗典》扩编到新诗以来的,把本世纪的上半叶也包括进去。
我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因为在我看来中国新诗在本世纪上半叶的那部分已经是属于教科书中的东西。拷贝教科书不是《文友》的做法。
再次重申:《世纪诗典》不是从胡适开始的新诗的《世纪诗典》,而是从纪弦开始的现代诗的《世纪诗典》。
跟大家说这些,我是在介绍一种阅读之法:读《世纪诗典》你会了解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现代诗的发展风貌,如果和教科书结合起来读,你就会了解中国新诗的全部历史。
《文友》1999.9
在今天一首诗值多少钱——这是一个庸俗的问题吗否也
我们可以告诉我们的读者和天下的诗人:一首诗在《文友》可以值多少钱——《世纪诗典》中的一首诗可以值多少钱。
从1998年1月号《世纪诗典》开办以来,我们对诗歌采取了无论长短一律100元的标准,颇受诗人称道。从1999年7月号开始,《文友》的诗歌稿费大大上扬,目前的标准是每行5元。
据了解,《人民文学》和《诗刊》的稿费是每行15元,《大家》最高时是每行8元……我们基本上可以拍着胸脯说:《文友》的诗歌稿费是一项“中国之最”。
《世纪诗典》——中国诗歌的黄金之页——它双重意义的含金量使其名至实归。
《文友》1999.10
谁能想到,中国诗歌是以两拨诗人的吵架来结束它的20世纪。自4月“盘峰论剑”以来,自称为“知识分子写作”和被称为“民间立场写作”的两拨人继续在报刊上进行笔战,你来我往,几番较量,如今已呈白热化。
谁又能想不到:问题多多的中国诗歌会悄无声息平平淡淡地结束它的20世纪,一场大的争论的爆发难道不是一个最好的仪式
作为个人,我也身陷其中,不能自拔。
但我想,就算在这一年,吵架即使有再大的意义也不应该成为我们全部的生活,争论的意义永远不在争论本身。
我还有手头的工作。我还有自己的创作。
——这些应该更重要
《文友》1999.11
真到了世纪总结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这个世纪的中国诗歌也不算是“一穷二白”,和小说相比,它近20年来的成果也还是更该炫耀一些。
我从来不惧诗歌被民众冷遇的问题,我怕的是它已被中国的文学和艺术所抛弃——某些人掩盖了中国诗歌的真实状况后拼命捧出的某类诗带来的正是这样的恶果。
不要到了世纪总结的时候才想诗歌和诗人作为小说成就的点缀,一个以为文学即小说甚至文学即故事的民族终归属于文化水平较低
《文友》1999.12
当新世纪和一个新的千年纪的钟声敲响的时刻,《世纪诗典》也将庆祝它两周岁的生日。
两年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对于一个诗的栏目来说也已经不算短了——在今天,我只能这么说,我只能万分珍视它的存在,每一期,把好诗的密度编至极限。
当新世纪和一个新的千年纪的钟声敲响的时刻,是否有人为《世纪诗典》祝福,为诗祝福
亲爱的朋友们,下世纪见,以诗相见
《文友》2000.1
你好新世纪的早晨。
你好在晨风中读诗的人。
你好每一个能够被感动的灵魂。
你好含着热爱和泪水的眼睛。
你好大地上平凡的诗人。
你好黄金般优秀的诗歌。
你好跨越世纪的《世纪诗典》。
你好亲爱的读者。
你好我的工作。
你好开始。
"井"里的收获 (六)
谈谈诗歌与再造神圣
这篇文字的切入点是诗歌,但讨论重点在诗歌以外。
大概是在三四岁的时候,听到《小街》的主题歌:“当我童年的时候 /妈妈教给我一支歌/没有忧伤/没有哀愁/唱起歌 心中充满欢乐......”旋律有着文革刚刚结束时特有的伤痕和纯净。我被陶醉了,呆立在那里。
别人告诉我,这些缓缓唱出的句子,叫做诗。这就是我对诗的第一个感觉:像溪流一样清澈。
到了识字的年纪,逐渐接触了一些有名的诗。我到现在也觉得这些诗有着魔力,提示着告别的沉默,仰望的姿势。或者冷漠的钟声。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那是十多年前,
我沿着红色大街疯狂地奔跑,
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欢叫,
后来,
我的钥匙丢了。
......” __梁小斌《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__北岛《回答》
“......
我感觉到:今夜和明夜
隔着长长的一生
心和心,要跋涉多少岁月
才能在世界那头相聚
我想请求你
站一站。路灯下
我只默默背过脸去
......” __舒婷《北京深秋的晚上》
......
不管诗歌日后遇到了怎样的困境,诗人们开始怎样的做作呻吟,这些我最早接触到的诗,向我展现了思考和美。我因诗而感动。这种最初的感动会是永远的。
也许诗人们忘了记得那些感动了。
诗人面对现实生活,就像短腿鸟走路时一样笨拙。最不幸的是,有的短腿鸟只有在合适的风向里才能飞起。
70年代末,诗歌复苏。80年代,鼎盛时期。磨难刚结束,被压抑久了的人,突然感到轻松时,就容易唱歌。因此,那些时侯的风向适合诗歌。
有几个常见的主题:伤痕、苦难、纯洁、光明、寻根......应该说,这些主题并不仅限于某时代,它们都沉淀在心灵的深处,只是文革浩劫把这些沉淀的翻搅了上来,使人注意到了它们。这些看似陌生的东西,似乎藏着困惑着生命的答案,使那一批年轻人愿意探究和追问,并在这样的过程里,形成了一种普遍的审美情趣。
但这种季候性的风,总有停止的时候。
进入90年代了。离那场浩劫,相对于人记忆的长度,已经比较远了,被浩劫搅动的沉淀之物,又沉淀了下去。写过许多遍的主题,已经嚼不出新意。没有共同理想的时代,当然无法提供共同的主题。诗人不情愿的挣扎着,越飞越低。
这让很多诗人和曾钟情于诗的人扼腕。有人把它归结于社会物质化生活的过度追逐和向往,似乎应由读者群承担责任。而更多人一声不吭,甘愿追逐他们视为盲流的读者们的口味,或者在诗歌技巧刻意上标新立异,追逐诗坛先锋的地位,而不是真实的艺术表达。于是大量的诗越来越随意,或者越来越晦涩,从对美的刻画和现实的升华,蜕变成了茶后甜点或怪诞实验场。
这种诗歌的尴尬局面,反映了当前诗人的不负责任。但同时应该说,现实生活环境的窘迫,使诗人也无力负责。
不论该谁负责,已经出现了一个怪圈:精神世界萎靡--诗歌衰落--迎合平庸--精神世界更委靡--诗歌更衰落。被这个怪圈套中之后,很容易丧失方向感,丧失自我,患上失忆症。诗歌该何去何从?
初中时,生物课上讲述了一种叫水螅的生物。老师挂出了这种动物的彩图,仔细地描述它的消化道、触手、神经元、分裂繁殖......就在那堂普通的课上,我意识到这种生物,它所有的生存目标就是为了进食,不停的进食就是为了活着。
我同时意识到这就是对人生活驳论的简要概括。这堂课结束时,我成了一个不快乐的人。
人活着为了什么?我想回答,但我意识到无法回答。并非无解,而是解答必然荒谬,像造物主的恶作剧。这是我的悲哀。
那么,换个问题:人和水螅究竟差别有多大?
这个简单一点:在那本生物课本里,人和水螅隔了67页;在现实里,可能隔着这些因素:纯洁、希望、爱情、执着......简单的说,一些非生物的、无形的东西。
这些就是神圣。
神圣,或者永恒,是一种仰望姿势的寄托,而不是具体的人或物。它使人认识到时空的浩瀚,学会从容的看待世间转变,在黑夜里不再孤独。也就是说,这是一种使人不仅仅局限在生理学范畴的因素。
但中国文革以后(我称之为后信仰时代),人们越来越习惯于嘲弄那些曾被视作神圣的东西。或许是对曾经的苦难的回忆,或许是对青春期过分罗曼蒂克的情调的报复,但更多的只是自作超脱的盲动和刻意逆反的无意识作秀。无辜的是那些神圣的情怀。
最无辜的是人本身。对神圣越来越陌生的人,朝生物学课本里退着,无所傍倚,无所阻拦,退成了两页纸,和水螅隔着67页。
不甘心这种嘲讽的人,必然要反思那些对神圣的过度解构,并寻找可以承载和形象化神圣的载体。我想到了诗。对于神圣的概念,诗歌是最易于接近灵魂的文字;对于诗歌,探求神圣的冲动是不会枯竭的主题。两者的相互接近是必然的。
但那些很轻、飞得很低的诗歌,如何能驮得动一份神圣,为把人的概念从生物学课本里拉出来,而不是推进去,出一点力呢?
手头有两篇论文。一篇是《一份诗学:再神圣化的期待》,作者世宾;另一篇《下半身写作及反对上半身》,作者沈浩波。两篇文章论点刚好针锋相对。前者:“‘再神圣化’一词来自斯宾诺沙,它的含义就是重新愿意从"永恒的方面"看待人,或者从中世纪基督教的统一的概念中来看待人。在中国诗歌写作至当今这种状况,日常主义写作的泛滥;不负责任的言行四处喧哗;不去专注人在当下生存困难处境下的抗争、不屈和不可磨灭的良知,而沉溺于华而不实的词语垒叠、不着边际的语言游戏。在这种状况下,明确地提出诗歌的"再神圣化"是十分必要的。”后者:“知识、文化、传统、诗意、抒情、哲理、思考、承担、使命、大师、经典、余味深长、回味无穷……这些属于上半身的词汇与艺术无关,这些文人词典里的东西与具备当下性的先锋诗歌无关,让他们去当文人吧,让他们去当知识分子吧,我们是艺术家,不是一回事。”
毫无疑问,我的观点和世宾接近。至于沈浩波,他的论文和该论文代表的下半身现象,是信仰失落在诗歌领域的极端体现,其真正的价值在社会病理研究方面。对此我再多说几句:
1.通过践踏神圣因素的自我标榜已有前人,不再新奇,可以就此打住。
2.循环论证和恫吓咒骂不是理论;形而下的诗歌和意识潮流在思想上是空中楼阁,参与者们靠在一起,并不真是有了同一目标,而是要造出黔驴声势,营利或相互壮胆;
3.对于真正的诗人和一切不甘心迷失在物质迷宫里的人,在寻找灵魂的阿基米德点的过程中,不仅要面对认识上的困境,同时还要面对一些失意者的摇头,和投机取巧者的讪笑,应该有心理准备。
世宾提出了通过寻求人的完整性实现诗歌的再神圣化。这对于人的再神圣化,也是很有价值的参考。不过应该特别感谢的是他在这个时候,找出了再神圣化这种提法。毕竟,这种趋于神圣的探索和追问,每个时代都有不多的人在尝试着,其中一些人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可以说,真正的人类文明史,就是这样的探索和追问的持续的潮涌过程。虽然大概至今也没有人可以回答什么是真正的神圣__给出回答,应该是造物主的特权,而他总是沉默着。但寻求答案的权利是人与生具来的。这也是人之为人和人不仅仅为人的证明。再神圣化的提法,实际上就是在提示人性的尊严和高贵。
诗人是否有责任追问人的存在意义这样的终极命题,历来都是有争议的。不但沈浩波们,其他相当多的人都觉得,这是哲学家的责任,诗人应该是单纯的艺术家。但这里有两点困难:
首先,这一终极化命题,有无数的子命题,覆盖了人一生的每一个领域,思念、爱情、守望等等固然有着它的影子,而呓语、调侃、咒骂等等,如果没有它的参照,也就变成了无从理解的杂音。它是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自己相互抵达的必经之路。
最重要的是,艺术家的责任就是从各种不同的层面去阐述自己对这一终极命题的理解,或者诱导人们的理解。他的作品不论是思想的结晶还是直觉的冲动,都是有灵魂的。而不能理解这一命题的重要意义和从来不思考它的“艺术家”,作品必然是无原则的,是无关联的偶然片段的捕捉和堆砌,不是难解或者多解,而是无解的。把无解的作品推给观众并要求肯定其价值,有恶作剧性质;这些“艺术家”是无法被信任的,在追星作秀的商品时代,他们更加接近于炮制皇帝新衣的裁缝。
因此,一个否定神圣、不懂得追问人的存在意义的艺术家是不可想象的。
当然,对于再神圣化的实现,不会只是诗人的责任,单单诗歌领域的再神圣化,其成果也将是脆弱的。这不是诗人要完成的诗歌的事,而是人要完成的永恒的事。
它的意义何在呢?
对于个人,它提供给人一个远方,使人避免成为自身欲望的俘虏,相信自己不是偶然的存在,感受宇宙的大我和自己的小我在共同呼吸。
对于整个人类的历史,每次信仰的衰退,都是生活空间的扩展,侵入了原先信仰的位置,使本不存在的蜃楼消失了;这实际上是人的认识领域向无限远的永恒又前进了有限的一步,启示了人类的“认识--怀疑--再认识”的思想轨迹。而再造神圣,指示了这样的前进的方向。
作为一个偶尔写诗的人,我能够理解诗歌题材的困境和诗人生存空间的窘迫;作为一个常读诗的人,我希望现代诗歌变得大气,有血性,并且,能够承载高贵和真诚;而作为一个去掉了所有修饰词的人,我看见的只是超越时代的人类应该达到的目标。
读到这样一首诗,作者黄佳君,生平不详。它让我回忆起了诗最早给我的感动。
《夜色之中,道路十分漫长》
祈祷的钟声在夜色之中传播,这种状态
一直构成某种宿命的囚笼
在这样的时刻,没有高飞的鸿皓
来自内心的温情暴露在月光之下
那些矢志不逾的苦修者,那些精神的贵族
唱着飘逝的赞歌 那种沉缓的语调
比夜色更温情 比墓地更凝重
往事在夜色之中凋零,从心底升起的灯盏
占据着整个天宇 万物的主宰者
将痛苦的火种引燃,无边的月色下
除了内心的风暴还有什么让人如此震撼
也许向往自由的灵魂都是这样
就像那些枯落的树叶 在空中四处飘荡
在夜色之中,所有的道路都被虚无遮掩
那些灵魂的流浪者 那些黑暗中的前行者
除了这比夜色还轻盈的月色
还有什么能够治疗他们内心的暗伤
这是一幅求索者的画像。道路的确十分漫长。时间有限的人,面对无限的远方。我知道这些通向远方的道路道上,许多的人如夸父一样的走着,走向神圣,走向自己。
致敬,这些品味着苦难、狂喜和失落的朝圣者。
一份诗学:再神圣化的期待
世宾
“再神圣化”一词来自斯宾诺沙,它的含义就是重新愿意从“永恒的方面”看待人,或者从中世纪基督教的统一的概念中来看待人。在中国诗歌写作至当今这种状况,日常主义写作的泛滥;不负责任的言行四处喧哗;不去专注人在当下生存困难处境下的抗争、不屈和不可磨灭的良知,而沉溺于华而不实的词语垒叠、不着边际的语言游戏。在这种状况下,明确地提出诗歌的“再神圣化”是十分必要的。诗人这项桂冠不能献给专事投机取巧、视野狭隘的码字匠或偷窥者,更不能献给心胸狭小的占山为王的草寇。“再神圣化”对诗人和诗歌的期待就是在完成一个完整的人的概念上,在当下生活和写作上的努力和艰难的展开
为人的完整性写作
为人的完整性写作,在这一理念下写作、生活,诗人会立即发现要这样做困难重重。首先要完成对完整性的理解,这需要诗人的天赋、勇气和持久耐力,它是一个不断发现的过程。完整性包括灵魂/肉体、勇气/怯懦、责任/得过且过、创新/抱残守缺、生/死、光明/黑暗这些对立统一的事物。两者的界线在多元化的语境下有时候变得十分模糊,它需要诗人的良知出来发言,才能认出通往美的方向,而不是确确相反。譬如:生与死,在什么时候,什么处境下,哪一种行为更具勇气。勇气指向的就是美,就是人的完整性。这是一个如何处理的问题。它更彻底地考验一个诗人的真诚。对完整性的理解,十分需要诗人对事物产生的背景的认识,任何不了解背景的认识都是空穴来风。
当前中国诗人更多的是关注表象生活的写作。他们喜欢片断、事件和在处理这些事件过程呈露出来的“诗意”。他们在观察一个人时,不是看到神圣的、永恒的、象征的意义,而是短暂的、具体的、庸俗化的一面。他们完全放弃对人的完整性的发现的努力。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A.H.Maslow1908-1970)在概括青年人的心理症状时,他说“当今一些青年人有一种非常重要的防卫机制,也就是去神圣化防卫机制。这些青年怀疑价值与美德的可能性,他们觉得自己在生活中受了欺骗或挫折。”他在《引向自我实现的种种行为》一文举了一些例子,我认为与当今中国诗坛一些诗人的心理症状十分吻合,其中一个例子是谈到“性”的,他说“这些青少年已经使性‘去神圣化’。性无所谓,它是自然的事。”他的意思就是“年青人把性弄得过于自然,使它在许多场合已失去诗意,也就是说,性已失去几乎一切含义。”他们已不习惯从一切大写的意义上看待人和事物。而完整性的期待就是要去除这种心理学所称谓的“去神圣化机制”,从表象的幻象回到人本身的神圣、永恒的一面上来。而它必须通过努力和漫长的抗争才有可能完成。
矛盾性的人更值得信任
正因为追求完整性的艰难,所以具有矛盾性的人更值得信任。这是一个诗学问题,也是一个社会生活问题。法兰克福学派的阿多诺在二次大战后,提出一个很著名的诗学观点,就是“奥斯威辛之后,诗歌是野蛮的”,他指的是一个美好、和谐的世界已在炮火中破坏殆尽了,诗人无视这种生存现实不加批判地歌唱,便是对美的践踏。世界的伤口在已进入另一个世纪的今日,还远未修复,外部世界和人心内部遍布废墟。贪婪、残酷、怯懦和物质化的欲望一直折磨着我们,像米兰、昆德拉所说的“眩晕”的欲望一样,人总是有一种向下堕的冲动,它使人感到和风拂面,不需有任何抵抗和自我克制。这是人不断弱化的过程。
从人道主义角度,人有权选择任何他愿意选择的生存方式,但作为诗人,作为人类的良心和警醒面,他必须承担起责任,他的生活和诗歌必须有理想主义的光芒。必须声明,本文是献给这个时代严肃的艺术家而非普通的大众。基于这点,我不必讳言在文艺美学中不可或缺的理想色彩。只有守住这份理想色彩,才能使人的完整性呈现出来。当下的社会生活,物质已成为衡量“生存真理”的唯一标准,各种谎言在精美的包装下肆意横行,人们为生存、生活放下尊严和良知,而民间偶尔的骚动也仅是为混碗饭吃的揭竿起义。从人道角度,这无可非言。当今的诗人们事实也深陷这种生存现状之中。我深知他们陷入这种尴尬局面言说的艰难;我深知他们为柴米油盐,为儿女的学费和妻儿的住房伤透了脑筋,但诗人必须从这种境况中抽身出来。诗人的责任并不是为某一集团伸冤,或为他们的生存涂脂抹粉。那是政治领导、记者、律师干的责职,诗人必须为更高的律令发出声音。
诗人这声音,可能与诗人的现实生存有些微的矛盾,这并不可怕。作为人,作为一个在平凡世界生存的人他顾及的事情实在太多,这是导致我们怯懦的根源,但这千万不要成为我们非一致性的籍口。一个诗人必须对一致性,即他的声音和生活的一致性怀着深深的期待。但我清楚,这是难的,它要求一个诗人必须用一生的努力。在当下,基于人性怯懦的一面,我对矛盾性的人是信任的,但我也看到另一种一致性的人,那就是自甘平庸、麻木、甚至残忍的人,他们以种种借口,在日常中实践着他们的行为,这是可悲的。
因丰盈而写作
好了,到这里我们可以提出一个诗人的写作动机,或者说一个高层的写作动力。过去我们一直提“愤怒出诗人”;“国家不幸诗家幸”。这都是对于不满、挫折、痛苦而写作的动机的描述。诗人的这种情绪是因为内外的矛盾所引起的反应,这也是上节提到的矛盾性的根源。中外许多诗人、作家都是以此为写作原动力的。但我认为有一种更高的写作动力,那就是来自诗人内心的丰盈——他自满自足的内心世界。
贫乏的内心是无法产生诗的,然而我发现现在有些贫乏的内心假借一些方法、技巧和当前诗界的混乱,大言不惭地以“诗人”的名义到处发言。但真正的诗歌必然产生于丰富的心灵。我把愤怒和丰盈同视为都是产生于丰富的心灵,但我更提倡丰盈的写作,这是基于我对人的完整性的追求,而不是一种普适的道德感。我相信这世界有丰盈的心灵。它可以不与外部对抗,而事实它与外部世界融在一起。丰盈的心灵充满宁静、厚实感,它与天空、大地、人群和无数的生活细节,甚至与生命中无法逃避的黑暗友好地相处,就像圣卢西亚诗人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 lcott)在《黑八月》一诗中所说的:“我已学会爱黑暗日子同光明的日子一样,/爱黑的雨白的山,而从前/我只爱我的幸福和你。”因内心的丰盈,诗人的诗歌世界变得十分坚定,任何我们称为“黑暗”的事物都无法对诗人构成威胁。丰盈的心灵能吸纳外界一切瞬息万变的信息,并做出很好的断判。举个例子,我有一个诗人朋友,他曾在北京居住了10年,经历了许多挫折、争斗,当然,这些事情更多的是在一个公共的领域内发生的。后来,他回到南方一座小城。我去拜访他,他说他现在每天早晨睁开眼,看见窗外的树叶、阳光、鸣鸟,他便感到无限的宁静和喜悦。这样的心灵,我们已可以称为丰盈了。它敏感、开阔,能随时随地接纳身外的悸动,满怀欣喜地在一个朴素的环境中体验,言说,写作,而这又是在他经历了人生的风暴之后的沉静。我把这种体验与一生生长在田野的农民的平静体验区分开来,前者我称为“知的宁静”,后者我称为“无知的宁静”。在“知的宁静”的心灵下产生的诗歌,它肯定是清澈、丰满,充满着明亮的。波南诗人、198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斯拉夫·米沃什(zeslaw Milosz)晚年写作的《天赋》一诗可算这方面的代表。
天 赋
天赋
日子过得多么舒畅。
震雾早早消散,我在园中劳动。
成群蜂鸟流连在金银花丛。
人世间我再不需要别的事物。
没有任何人值得我嫉羡。
遇到什么逆运,我都把它忘在一边。
想到往日的自己也不觉得羞惭。
我一身轻快,毫无痛苦。
昂首远望,唯见湛蓝海上点点白帆。
(韩逸译)
一颗心灵,经历过苦难,抗争过,失败过,胜利过,但一切已不再重要,置身在那些简单、朴素的事物中间,就能感觉到隐隐的喜悦和无边的开阔、宁静。丰盈的心灵是没有障碍。
当下性的追求
伟大的心灵都必须产生于当下,特别是在我们这个无宗教的民族,神的世界与我们无涉,神性的世界有时候我们无法触摸,但通往人的完整性的道路,却从来没有向我们关闭。人可以在自己的现实世界通过认识、抗争,直到自我实现。这是现实诗学的必经之路。
事实上,诗歌是没有进化论的,只有保持和随时代变化的创新:保持的就是诗性中永远不能或缺的良知、尊严和存在感;创新的是因背景不同,诗性产生的方式不同而形成的新的形式和语言。浪漫主义时代,诗人像夜莺一样歌唱大自然,歌唱爱情和为一切自由而战的骑士精神,便是最高的美学;而经历了一、二次大战后,如果艺术失去批判精神,美也就无法产生。这就是不同时代的不同美学。而中国当下的现实生存也一样,任何与现实合谋的诗学都是可疑的。但诗歌必须与当下结合,与人实实在在的生活结合,这一点无可致疑。而诗意如何在此产生而不是丧失?这不能靠一厢情愿的附着,或装模做样的挖掘,它必须通过批判,最终达到发现和丰盈的体验。关于当下性的论述,还涉及一个本体的问题。政治、知识、表象化生活都对诗人本体的呈现构成威胁,任何沉溺于其中的写作都会使诗人受某些非本体的价值道德因素引向歧途。在这里重提当下性写作是十分有必要的,由于过去的政治因素和稍微松绑之后的得意忘形,使中国诗人一直对本体的体认能力低下不堪。本体的缺失使诗人作家展现的当下生存比时间消失得更快,更早地模糊不清。文革时期有关热火朝天的劳动生活的作品就不用说了,当前关于“肉体在场”的诗学写作也是同样本体缺席的写作。从来——在像动物一样呼吸的每时每刻,无论高尚,或卑劣,“肉体”都是“在场”的,这一单方面的在场,还不能构成整体性的呈现;只有“肉体”和“灵魂”同时“在场”,本体才会呈现。可以这样概括:诗人必须怀抱整个人类,人类的苦难和欢乐一起,他所触摸的事物,他坐的椅子,他喝水的杯和呼吸的空气中,都是诗。当下性就体现在他与他生活的周边的事物的关系,他依靠本体发言。
诗歌是抒情的艺术
当我目睹叙事和类似于脑筋急转弯的“写作艺术”统率诗歌写作,并成为一种普遍的写作技法和写作方向时,我便知道,这个时代,连一个诗人的最后情感也被彻底“解构”了。没有人再相信自身的真诚,相信他们对世界的爱,就连他们对自己曾经历过的事物的爱与恨也被瞬间的无关痛痒的“细节”取代了,诗歌已不是我们诚挚感情的载体,它变成了与酒翁毫无差别的技艺练习。这种现象是诗歌艺术的堕落。
写作,实质上就是在唤醒人的内心,无论人如何活着,活到何种境地,都必须保持必要的良知、怜悯、羞耻和爱,并以此面对自身和周遭人们的生存,并用自己的心说话,向世界说出自己内心的喜悦、忧伤和愤怒。这种说出,就是抒情。抒情永远驻留在真正的诗人心中,那些不相信抒情的人,实际上是些不相信自己心灵的人。我们在这儿生活,我们对那些与我们相逢的事物所怀抱的诚挚感情,如果我们不能真正地触摸自己的心跳,触摸血液的流动,感知它们的安静和咆哮,我们不能算活着。而如果我们活着,就有权力抒情。
当前中国诗坛,除失去才华或不真诚的诗人用词汇的堆切来掩盖他们对诗歌本质缺乏触摸能力,更多的青年诗人,那些故意放弃抒情,或把抒情献给下半身,放弃永恒、价值、道德、追求的写作,从心理学角度,仅是一种青年性的防卫心理,一种心理病理。一个真诚和有勇气的人,他必须自觉去除这种防卫机制,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背景下,他应该相信永恒、神圣的存在,而“再神圣化”就是要求诗人寻求勇气来抛弃这种防卫心理,去追求和建设更阔宽和更具有永恒性的诗意。而只有这样,中国诗歌才能出现大气象的作品。
2001年2月26日下半身写作及反对上半身
沈浩波
●强调下半身写作的意义,首先意味着对于诗歌写作中上半身因素的清除。
●知识、文化、传统、诗意、抒情、哲理、思考、承担、使命、大师、经典、余味深长、回味无穷……这些属于上半身的词汇与艺术无关,这些文人词典里的东西与具备当下性的先锋诗歌无关,让他们去当文人吧,让他们去当知识分子吧,我们是艺术家,不是一回事。
●你们所受的知识和文化的摧残难道还不够吗,你们一张口,说出的全是别人咀嚼过的话,你们生活在别人的唾沫中,你们早就失去了自己。失去自己的人还来侈谈什么诗歌?别说什么知识和文化了,你们不感到恶心吗?
●从80年代开始,追求先锋精神的诗人们一直在跟知识、文化进行着较量,从《有关大雁塔》到《车过黄河》,从非非的“反文化”到伊沙的“饿死诗人”,这种较量从未停止。很多人以为这只是诗歌写作中的一种,甚至是一种另类的言说。可事实并非如此,这是通往诗歌本质的唯一道路,这是找回我们自己的身体的唯一道路,不了解这一点的诗人,根本没有资格来谈论现代诗歌。
●而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年轻得还没有来得及去受更多的压迫,我们就已经觉醒了,我们已经与知识和文化划清了界限,我们决定生而知之,我们知道了,我们说出。我们用身体本身与它们对决,我们甚至根本就想不起它们来了,我们已经胜利了,我们在我们自己的身体之中,它们在我们之外。让那些企图学而知之的家伙离我们远点,我知道他们将越学越傻。
●传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们的写作必须跟它有关?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身体,有我们自己从身体出发到身体为止的感受。这就够了,我们只需要这些,我们已经不需要别人再给我们口粮,那会使我们噎死的。我们尤其厌恶那个叫做唐诗宋词的传统,它教会了我们什么?修养吗?我们不需要这种修养,那些唯美的、优雅的、所谓诗意的东西差一点使我们从孩提时代就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信任与信心,我们的视野差一点就被限定死了,我们差一点以为只有那些才是美的,才是属于诗歌的。唐诗宋词在很大程度上使我们可笑地拥有了一种虚妄的美学信仰,而这,使我们每个人面目模糊,丧失了对真实的信赖。去你的唐诗宋词的传统,你跟艺术无关。
●源自西方现代艺术的传统就是什么好东西吗?只怕也未必,我们已经亲眼目睹了一代中国诗人是整么匍匐下去后就再也没有直起身子来的。说实话,它对我们民族文学精神的重新确立发生过作用,它对中国新诗的开始和发展起过作用。但如今,时候到了,我们该选择平视的目光来打量它了,而这个东西一旦成为传统为人们津津乐道,它腐朽的一面便越来越暴露出来,更多的时候,它已经作为一种负担而必将为我们抛弃。看看吧,叶芝、艾略特、瓦雷里、帕斯捷尔纳克、里尔克……这些名字都已经腐烂成什么样子了。
●什么叫做诗意,这个词足以让人从牙跟酸起,一直酸到舌跟。这个一点现代感都没有的酸词只能被那些学院派的冬烘先生奉为至宝。而对于现代艺术来说,取消诗意将成为一个前提。我们不光不需要传统的,来自唐诗宋词的所谓诗意,我们干脆对诗意本身心怀不满。我们要让诗意死得很难看。
●现在已是新的时代,对于这个时代的诗歌,也许我们应当以酷还是不酷;爽还是不爽;性感还是不性感来加以衡量。在这种情况之下,抒情就显得尤其老土,尤其酸,尤其俗不可耐。诗人侯马说,认为诗歌是用来抒情的就像认为太阳是用来取暖的一样可笑。
●让那些温情脉脉的东西见鬼去吧,我们的情绪没那么可靠。有时所谓的抒情其实只是一种可耻的自恋。
●只有找不着快感的人才去找思想。在诗歌中找思想?你有病啊。难道你还不知道玄学诗人就是骗子吗?同样,只有找不着身体的人才去抒情,弱者的哭泣只能令人生厌。抒情诗人?这是个多么孱弱、阴暗、暧昧的名词。而回味无穷,而意味深长,天哪,难道你们还不知道这有多么虚伪吗?所谓思考,所谓抒情,其实满足的都是你们的低级趣味,都是在抚摩你们灵魂上的那一堆恶心的软肉。
●我在一首诗中写道,时代都已经变成这样了,有人还在做着关于大师的美梦,我想说,他可真够傻的。是啊,哪里还有什么大师,哪里还有什么经典?这两个词都土成什么样了,你们居然还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知道,你们不是太落伍就是太胆怯,你们太傻了,你们的写作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光是我们自己不要幻想成为什么狗屁大师,不要幻想我们的作品成为什么经典,甚至我们根本就别去搭理那些已经变成僵尸的所谓大师、经典。
●我们需要的是力量,是瞬间的力量,是一针戳下去见到血的力量。“瞬间的力量是快感,是满足,而非舒缓的思考后的麻痹的力量。”(盛兴)“我讨厌历史,所以绝不想载入史册,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有一股屎的味道,我想呆在里面一定很难受。我还想奉劝别人也不要到里面去,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甚至也不是鬼呆的地方。”(李红旗)完成我们的这些瞬间吧,这就够了。
●承担和使命,这是两个更土更傻的词,我都懒得说它们了。
●让这些上半身的东西统统见鬼去吧,它们简直像肉忽忽的青虫一样令人腻烦。我们只要下半身,这才是真实的、具体的、可把握的、有意思的、野蛮的、性感的、无遮拦的。而这些,正是当代诗歌艺术所必须具备的基本品质。
●所谓下半身写作,指的是一种坚决的形而下状态。有人在评价李红旗的作品时不解的说:不明白他为什么只写形而下的东西。但对于我们自己来说,艺术的本质是唯一的——先锋;艺术的内容也是唯一的——形而下。从这一点而言,李红旗是彻底的。
●所谓下半身写作,指的是一种诗歌写作的贴肉状态,就是你写的诗与你的肉体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紧贴着的还是隔膜的?贴近肉体,呈现的将是一种带有原始、野蛮的本质力量的生命状态;而隔膜,则往往会带来虚妄,比如海子乌托邦式的青春抒情,离自己肉体的真实越来越远,因而越来越虚妄,连他自己都被骗过了;再比如时下一些津津乐道于词语、炼金术、修辞学、技术、知识的泛学院写作者,他们几乎是在主动寻求一种被遮蔽的状态,主动地用这些外在的东西来对自己的肉体进行遮蔽,这是一种不敢正视自己真实生命状态的身体自卑感的具体文化体现,他们只能用这种委琐的营营苟苟的对于外在包装的苦心经营来满足自己的虚妄心理,这些找不到自己身体的孱弱者啊!而我们所说的下半身写作,正是要“向身体无保留的回归,关注我们的肉身,关注我们的感官的最直接的感受,去掉遮蔽,去掉层层枷锁”(朵渔)
●所谓下半身写作,追求的是一种肉体的在场感。注意,是肉体而不是身体,是下半身而不是整个身体。因为我们的身体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传统、文化、知识等外在之物异化了,污染了,它已经不纯粹了。太多的人,他们没有肉体,只有一具绵软的文化躯体,他们没有作为动物性存在的下半身,只有一具可怜的叫做“人”的东西的上半身。而回到肉体,追求肉体的在场感,意味着让我们的体验返回到本质的、原初的、动物性的肉体体验中去。让所谓的头脑见鬼去吧,我们将回到肉体本身的颤动。我们是一具在场的肉体,肉体在进行,所以诗歌在进行,肉体在场,所以诗歌在场。仅此而已。
●身体写作,这本来是多好的一个表达,可惜的是,这个词被一些傻瓜庸俗的理解成了“用身体写作”,甚至有人将此比做行为艺术,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如果你们认为我们也是在搞“身体写作”,我们也没有意见,但身体本身也没那么可靠,所以我们强调“下半身”,如果你们认为这是“用下半身写作”,那你们就这么认为下去吧。
●80年代,尤其是第三代诗歌运动开始后,中国诗歌的先锋性主要表现在语言意识的觉醒上,“语言”问题是这个时代的主要问题,所以韩东说“诗到语言为止”。80年代围绕语言的探索以非非诗派和他们诗群中的一部分诗人(韩东、于坚、丁当、于小韦、小君)代表。围绕这个问题,80年代甚至不能严格地用时间来划定,我以为的80年代,从杨黎的《撒哈拉沙漠上的三张纸牌》为开始,到韩东的《甲乙》为结束。80年代结束了,诗歌真的只到语言为止吗?不,语言的时代结束了,身体的时代开始了,90年代是一个身体觉醒的年代,虽然这一点,早在80年代的莽汉诗群那里就有了萌芽,但到了90年代,到了伊沙和贾薇那里,身体性才真正开始被自觉的关注和实践。
●而我们更将提出:诗歌从肉体开始,到肉体为止。这是当下诗歌先锋性的唯一体现。
●我们将义无返顾地在文化的背面呆着,永远当一个反面角色。
●崔健在评价作为导演的姜文时说:“如果张艺谋和陈凯歌是大师级的话,那姜文就是畜生级的”。姜文是不是畜生级的我不知道,但这个评价本身让人怦然心动。有朝一日,如果有人这么评价我们的诗歌,那将是最高的褒奖。于坚说,我们一辈子的奋斗,就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样。那我们呢?是不是得像个畜生,才算混出来了?
●老诗人任洪渊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命题:寻找诗歌的第一推动动力。他的意思是,应当找到一种给予诗歌以第一次推动的力量,这种推动将是一种全新的启动,将使诗歌这门古老得陈旧不堪的艺术重新有一个崭新的开始。那么现在,我以为这种推动力已经找到了,它是唯一的、最后的、永远崭新的、不会重复和陈旧的。因为它干脆回到了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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